春色阑珊,梨梦早就谢了花颜,只留点点残妆,却又像是想要趁着东风再舞一曲,故而都换上了绿萝裙。
“咳咳……”一只白中透着病气的手,虚握成拳抵在唇边等喉咙里那股干痒劲儿缓和了一些,才缓缓走到窗边推开了连日隔绝屋内与屋外的那扇海棠花窗。
傅瑾之从心底里厌憎这种感觉。
但凡身子觉得不爽利,便有可能牵一发而动全身,每每连日连夜得卧床不起,让他觉得自己像个活死人。
其实这次南下他并没有对于治愈自己的身体抱有太大的希望,若是这世上真的有能治好自己身上蛊毒的灵药,父王和母亲还有师父,他们也不至于延宕这么多年才同自己说烟州有解药可寻。
这些日子在十里梨花栈的每一瞬都过得安静又闲散,一度让他忘了他是客居此处,这里并不是他的家,反倒是极有可能一不留神会成为他棺椁停留的地方。
不过,既然是借住,那棺椁也当是不能停在此处了。想到这里,傅瑾之在心里暗笑自己竟然还有自嘲的力气……
这次蛊毒发作的突然,傅瑾之已经闭门不出四天了。
那日听风轩差人送花和茶点过来 ,傅瑾之正待嘱咐扶桑准备些什么礼物回送过去,却突然晕厥。
毫无征兆!
傅瑾之醒来后,寒山子就在一旁守着,虽然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但傅瑾之看到扶桑都学会跟自己挤眉弄眼的打暗号就知道这病似乎越来越严重了。
寒山子见人醒了,什么话都没有说,但傅瑾之还是从寒山子给自己施针的手上觑出了些许端倪,若说原来心中的揣测只有五分肯定,那此刻便有十分。
傅瑾之犹记得他第一次见寒山子的场景。
那会儿他刚中毒不久,父王和母亲着人四处寻访名医为自己医治。
父母之爱子,必无所计较。曾经有一张千金榜在锦官城里整整张贴了大半年,可是始终无人敢接。
蜀侯府的公子得了怪病,城中名医拿出了看家本领也没有治好。
傅瑾之自己那时候见了多少大夫,喝了多少汤药,便是他自己怕是也记不清了。
所以在师父将寒山子带进府中,带到自己身边,说是这老头儿能治他身上的蛊毒的时候,傅瑾之只是掀起眼皮看了看,回了个“哦”,便继续低头写字儿。
他看在师父的面子上,嘴上没有说什么,但心里却是不信的。
直到寒山子第一次为他施针医治以后,折磨了傅瑾之很久的那种恨不能刮骨割肉的痛痒感减轻了许多。
“你是不是以为师父诓你?!”那天寒山子收了针离开以后,师父悄悄问他。
“没有。”傅瑾之心上有些空荡不实,但嘴上兀自强硬着。
“哈哈哈哈……便是有,如今也没有了。”
师父沈羡初后来的话言犹在耳:“人家有名字,叫寒山子。你别看他须发半百,其实还要比我小上几岁。有人曾经称赞他是医中圣手,无人能出其右……”
这些话,沈羡初没有再同他讲第二遍,但是寒山子后来用他的医术证明了师父所说句句非假。
“寒山子,你这双手在施针收针的时候从来都不会抖!”
傅瑾之脸上还带着些许多日病榻在卧的苍白,但话里的那份笃定和坚持却似有千金衡量左右。
寒山子听得懂傅瑾之的画外之音,但这么多年他从来都没有放弃过为他寻找解药,一心想要治好他,哪怕有丝丝缕缕的希望。退一万步讲,即便找不到解药,他便是用药吊着,也要他活到寿终正寝。
来烟州这些日子,需要的药材寻到了十之八九,但还差一味药……
原本按照寒山子推算的日子,傅瑾之还有好多年岁可活,眼下却身体状况急转直下,一日不如一日。
在傅瑾之昏迷的这几天里,钟兰和他那位义弟也来看过傅瑾之几次,曲临江也同他问过傅瑾之这病的由来。
寒山子不想把曲临江和十里梨花栈搅进看似风平浪静,实际底下暗流涌动的朝野纷争之中。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不想问不想管什么也不想记住也是无用了,他已经上了一艘下不去的船。
他不愿意其他人糊里糊涂就卷入其中,至少当初沈羡初飞鸽传书给他到锦官城一叙的时候,在城外十里亭便将各种利害全部告知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