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报你?举报你干什么?”军雌本来正好整以暇地等他的反应,没想到等来一个完全意料之外的回答。
他垂眸掩住了什么,嘴角却勾起一个笑:“送你去审讯部里喝茶吗?”
“只是喝茶吗?”再次出乎他的意料,阿莫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更挫败了。
然而军雌没有抬眼,只是继续漫不经心地把玩少年之前被他扼住的那只手:“怎么?那你还想怎么样?让审讯部给你准备一桌满汉全席?”
熟悉的玩笑话并没有什么效果,阿莫又沉默了一瞬,哑声道:“我以为,被发现的后果会很严重。毕竟,你那个时候那么生气……”
那么紧张。他默默地在心里补充。
“哼,”瑟林哂笑一声,终于抬起头来,意味不明地睨了一眼雄虫,“现在知道害怕了?当时不是拦都拦不住吗?”
他正撞上少年的目光。少年一直在看他。
那双波罗的海漩涡一般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他,它像在留恋什么,又像在等待什么。
雄虫收紧了环在他腰间的手臂,他明明在渴求,问出的却是:
“那……你不会失望吗?”
“我失望什么?”军雌反问他,又迎合他,顺势低下身来。
“失望代价不够大,失望你不能完全掌控我。就像你觉得,有些雄虫掌控他们的雌虫那样。”
雄虫仰起头,一边说着,一边慢慢靠近,说到最后几乎要再度碰到那双温软的唇瓣。他停在那一步之遥的地方,仿若一只吻向日空,引颈受戮的天鹅。
他用气声说:“我完全理解的,我知道你……”
“你知道?你知道什么?”
军雌飞快地啄了一下他的唇堵住那些话,另一只手毫不客气地去捏阿莫的脸。
“你最该知道的是,没有谁舍得掌控自己爱的虫。”
“他们掌控,是因为他们恐惧。”
而恐惧,不会超过爱。
在少年离开的时间里,瑟林一直在想,当他吻他的时候,他在想什么呢?
当他交付自己的时候,他在想什么呢?
当他戳破谎言剖白的时候,他在想什么呢?
又或者更早之前,当他说“一路顺风”的时候,当他在报名表上签字的时候,当他的购物记录里留下虫纹贴的时候,他在想什么呢?
在那么多个,踏出一步就要落入那望不见前路的未知深渊的时候,他在想什么呢?
不论是他们的关系,还是他的未来。
深渊之后,就有一条写好了结局的大道坦途,可他一次,都没有回头。
有谁在黑暗里,摸着悬崖走,会不恐惧?
没有谁,只是他自愿要走。除了崖顶的那束光,他别无所求。
那支撑他的能是什么?
答案,军雌再熟悉不过。
尔于彼,犹尔愿之于尔;尔所图之珍之,爱之重之,亦若是。
他们之间隔着那道天堑,头破血流,遍体鳞伤也要跨过它的虫,从始至终,都是少年。
他走了那么远,那么远。
于是站在光下的虫想,一步之遥了,他怎么能让他跌落?
少年的吻就像月夜的昙花,如梦似幻,转瞬即逝,他唯一抓住的,是味道。不太好,又腥又涩。
哪儿有虫的信息素,是血腥味儿啊。
他那时就摸着唇想,如果有下次,他要亲自去吮那花里的秘露,吮它的味道。
然而花朵在骤雨中颤颤巍巍,还是吝啬得很。
刚刚有些不满的心绪,在看到雄虫再次大脑空白的表情后,顿时烟消云散。
瑟林心情颇好地揉了一把少年的发,站起身:“走,去医院。”
阿莫呆愣在那里,脸上的热意去而复返,明明只是蜻蜓点水,却让他连耳垂都红透了。
也不知道舌头和脑子是哪个还没转过弯来,他只能结巴着道:“去……去医院干什么?”
“你说去医院干什么?”瑟林帮他整理了下领口,把他拉起来。
少年这才发现,军雌戴了帽子和口罩,把那头耀眼的红发和声名赫赫的面容遮了个严实。
“把我的话当耳旁风?说了要算账,自己想想这次要在疗养部呆多久吧。”
感应器显然太灵敏了,军雌扫都没扫他一眼,就猜到少年想干什么,无情地拒绝了他:“求情?没门。”
他话这样说着,手却没松开。
阿莫哪里还顾得上撒娇,他只是闷头想,他的心跳声未免太大了。瑟林肯定都听见了,每一只路过的虫也听见了。
全世界都要听见,都要知道,他在被他喜欢的虫牵手。
但是,牵手意味着什么,接吻又意味着什么呢?除了刚刚那些似是而非的暧昧话语,军雌好像也并没有说过,他喜欢他,他接受他,他们要在一起。
攀上山顶的攀登者对着那束光左看右看,他千辛万苦,跋山涉水了太久,不敢相信那双光还会自己照到他的身上。
要自己问吗?要怎么问?瑟林会回答吗?如果得到的不是他想要的答案怎么办?
他神游天外了一路,自然注意不到,有双压在帽沿下的眉眼弯得好像落在湖中央的剪叶,飘荡出一圈圈涟漪般的笑意,止也止不住。
直到一道声音从身后插入进来。
“阿莫!你还没走啊,我以为你已经回家了呢!”
嗯,想也知道是谁。
飞扑过来的身影一把勾住了他。
“啊……”到了面前,一如既往神经大条的赛里斯终于发现旁边还有一只虫,讪讪地放下了胳膊,“这位是……”
他情不自禁后退了一步,缩了缩脖子。天呐,突然觉得有股冷风。
这种气场和他第一天见到阿莫时的冷漠不同,同样都是生虫勿近,空气里反而不时爆出点恐吓似的火花。非要对比的话,应该说是闲虫勿扰的不爽。
只不过路过的一条狗都是闲虫,不被踢一脚就算是好的了。
阿莫被突然袭击,第一反应却是看向军雌,眼见对方口罩还好好戴着,帽子下也没露出一丁点儿头发丝,才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
他松开手,侧身一步正巧上前挡住瑟林,一手在身后摆了摆,示意军雌往后退一点。
军雌微不可查地冷哼了一声,撇过脸去。
阿莫只好把一头雾水的赛里斯往外拉几步,顿了顿,低声道:“是……我的老师。”
虽然对方做了伪装,赛里斯还是觉得那挺拔的身形,那锋利的侧脸轮廓眼熟得很,他正冥思苦想,猛然听到阿莫这么说,瞬间把刚刚的思考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他一下子没控制住自己的音量,表情难掩激动,兴奋地喊:“真的吗?真的吗!那不就是你上次说过的,你喜……”
“咳!”阿莫慌得直接用手肘捣了他一下,打断他,面色微微发红,眼神飘忽偏偏不敢往某处瞥。
“我懂的!我懂的!”赛里斯回拍了他一下,想压低声音继续八卦点什么,又后知后觉,“啊……我是不是打扰你们了。”
黑发的少年差点被迫当众社死,根本就不想看他,但也不好自己开口赶虫,只能无声地用目光谴责他。
“好嘛好嘛。”赛里斯心虚地摸摸鼻子,“你早说是他来接你,我肯定不过来啦。”
“嘿嘿,那我走啦。加油!加油!”他跟交接什么重要任务一样,临走时手还挥了一下,跟少年敬了个礼。
阿莫简直感到心累,露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目送走这尊大佛,生怕他半路又想回头搞什么幺蛾子。
等到他再回头,发现瑟林还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抱臂看他。
雄虫看不清军雌的神色可直觉在告诉他有问题,于是走到军雌身边,悄悄拽住他的衣摆,钻到帽沿下抬头,去望那双向来情绪鲜明的眼睛
“你生气啦?”他有些底气不足地问,又想解释一二,“你别介意。赛里斯就是那种性格,他虫其实很好的。”
“我没生气。”瑟林高高挑起了眉,语气里倒听不出什么不满,“我生他的气干什么?他又不是我的谁。”
嗯?好像有哪里不对?是他的错觉吗?怎么感觉军雌话里有话?
少年眨了眨眼睛,那点忐忑不安的勇气鼓动着冒出来,眼睛里流露出小兽一样试探的光芒:“那你是……因为我不高兴吗?”
身边已经没有几只经过的虫。
雄虫大着胆子,微微踮起脚。
第一军校的白桦树早已生长了百年,苍老的树皮凹凸不平,像是被剥落的陈旧的羊皮纸,不知记录过多少虫成长又奔赴的身影。
垂落的树阴郁郁葱葱,遮在他们的颈肩。忽而起的一阵风掀起绿幕的一角,整片白桦林都窥见那一瞬光影交错间相拥的身姿。
连风都偏爱。
隔着那层薄薄的口罩,雄虫吻在军雌的嘴角,他轻声说:“别不高兴。他知道我喜欢你,只喜欢你。”
林潮骤然涌动,山海相逢,叶片哗哗作响,窃窃私语,不知是迎合了谁的悸动,谁的怦然。
瑟林的眼底有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他搂住少年的腰拥过来,声音被口罩和亲吻闷得有些含糊:“喜欢我,还这么怕我被发现?想把我藏起来吗?”
阿莫被他这样拥着,又脸热起来,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被军雌的手臂拦住。
他只能别开脸,声音比军雌还闷:“我是怕给你惹麻烦。”
他嘀咕道:“你自己戴的帽子和口罩。”
言语微妙间似乎泄露了点什么。
军雌低声笑起来,去抓雄虫的手,惯会哄他:“嗯,我的错。”
他的眼神闪烁几下,“下次再和你一起来,就不戴了。”
“下次?一起吗?”少年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眼睛比林梢最高的那片叶都要亮。
但很快他又想到什么,疑惑地歪了歪头,“等等,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会结束考核,这个时候回来的?我没有在报名表上填你的联系方式。”
这个问题他从见到瑟林就想问了,只是一直没找到机会。
瑟林好像终于等到这个问题一样,清了下嗓子装作不以为意:“哼,要从系统里看你的报名表,对我来说还不是小事一桩?”
“哦,”少年眨了眨眼,并没什么意外的表情,又好奇地追问道,“那你怎么填的啊?那些身份不都是要验证关系的吗?”
他记得报名时被特别强调过,联系虫的身份需要通过系统验证,以防信息泄露。
瑟林的唇角弯起一个更深的弧度,他缓缓凑近几分,几乎贴着雄虫的耳朵,温热的呼吸拂过那片敏感的肌肤。
林风再起,叶片沙沙作响。阳光透过树隙洒在他的侧脸上,显得那双赤褐色的眼眸愈发波光粼粼。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几分炫耀,几分得意,还有几分说不清的蛊惑:“有一个不用验证啊。”他刻意停顿了一下,享受着雄虫微微的颤栗。
阿莫的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有浓郁的蜂蜜香味扑面而来,钻进他的每一个感官细胞,盖过树林的喧嚣,跨过晴空的色彩。
他听到军雌慢悠悠地说:
“我填的是……”
“未婚伴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