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德蒙的眸光几番闪动,沉默半响,还是迟疑着说:“……不会这么巧吧?就算第四军团向来跟皇室关系密切,也不至于……”
他的尾音渐渐消失了。
灰发军雌露在半张面具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然而瑟林可不是给谁留面子的主,径直打碎了他未出口的侥幸:“不至于?他们连五年前的事都敢做了,还有什么事不至于?皇室和雄保会的胃口越来越大,你以为你还能独善其身多久?”
那规律的敲击声停了下来,一片寂静中只有一支低沉的声音,波澜不惊又暗藏锋芒。
“别怪我话说的难听,是你应该认清现实。有些事情,不是你装看不见,就不存在。”
“不破不立,要么,照我们的新规矩来,要么,就跟兰恩·法伦特一样,心甘情愿当他们的狗。”
空气再度停滞。
埃德蒙没有说话,许久才深吸一口气似乎做了什么决定正要开口,瑟林却好像早就料到了,话风一转抢先道:“诶,我可没有逼你现在就表态。我有那么不近虫情吗?”
他又恢复了往日那种恣意不羁的姿态,眼瞅着埃德蒙的无语几乎要掩饰不住,撑着头懒洋洋地道:“目前来讲,要是你不想跟雄保会撕破脸,又想绝了他们的心思,也不是没有可能。”
埃德蒙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咽下了,扫了一眼这位前科累累的大爷,顺着他的台阶没好气道:“如果你是指,你打算在议会上,跟雄保会的虫干一架,那还是免了吧。”
瑟林睨着他,轻飘飘就把刺顶了回去:“哼,要是你想敢为虫先,做个表率,我倒是不拦你啊。”
埃德蒙再次被他哽住:“……那你还有什么其他想法?”
“不急,”瑟林似乎扫了眼时间,站起身来,“等考核结果出来再看吧,也不一定就能成。”
他等了一下,疑惑地发现通讯那端的军雌并没有要挂断的意思。
这位向来循规蹈矩,克己复礼的同僚罕见地露出了一丝疲态,缓声道:“不管怎么样,这次谢谢了。我之前还想,知道你在发情期,就不应该麻烦你的。”
“……什么意思?”瑟林这下是真困惑了。
埃德蒙叹口气:“那天你回来之后,虫纹红成那样,你当我瞧不见?下次还是老老实实遵医嘱吧,医疗中心不放你走有他们的道理。你比我清楚……没有雄虫信息素,后期的发情期会出多少状况。”
他皱着眉头,显然是犹豫又忍不住开口:“你真的不打算给自己找个……”
“算了,”他又重重地叹了口气,“劝不了你。”
本来以为回应他的不是嗤笑就是嘲讽,却没想到对面那只恶名在外的军雌坦荡荡地说:
“能合我心意的,我为什么不找?”
起初难得平和的语气让埃德蒙还以为有什么转机,等听完整句话,他却一口气卡在嗓子里差点没上来。
好好好,连机关枪的子弹都能学会拐弯了,但是结果有什么不同吗?!
他后悔自己多话,一时又忘记了瑟林的攻击力嘴快道:“要合你心意的?那和猴子捞月有什么区别?再过二十年也找不着啊。”
“哦不,”他扯了扯嘴角,“如果你现在能去荒星捡到一枚雄虫蛋回来亲自养,那应该是唯一的希望。”
“先不说了,等结果出来了,我再联系你。”
灰发军雌心累至极,全程没给瑟林留一丝话口,直到通讯被挂断他才反应过来——
什么意思?这是什么意思?是挖苦还是祝愿?
他想起初见时,破败昏暗的巷道,暮色四合,有一双绿凌凌的眼睛从那片腐烂的麻木中掙出来,像春芒乍醒的锐,像山川未驯的烈。
新生的,纯粹的。
从荒星捡到一枚雄虫蛋,这么说,也没问题啊。
“如果您没什么问题的话,这一疗程就结束了。”
医生在病历本上刷刷打了几个勾,抬起头来看向阿莫:“理疗的效果需要时间巩固,最近几天不要有剧烈运动。另外……”
他按照以往的习惯委婉地说:“一些过于激烈的亲密行为最好也不要有。”
少年正认真听着讲,脸上浮现出一点困惑,追问道:“过于激烈的亲密行为,具体指什么?”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小了些,“牵手拥抱也不行吗?”
“咳——”医生被他呛了一把,意识到自己的失策,干脆直白道:“我是说,性行为。”
阿莫顿时僵住了,肉眼可见的红从脖颈迅速蔓延到耳尖。他看都不敢看医生一眼,目光在地板上四处打转,恨不得给自己找个地缝钻进去。
医生倒稳住了表情继续道:“并且,从另一方面来说,鉴于瑟林长官的发情期刚过去不久,适当减少这类行为也有利于他的恢复。”
“发情期?!”
然而话音刚落,雄虫就顾不得羞窘,猛地抬起头,声音都高了好几度:“什么发情期?他什么时候有过的发情期?”
医生被他惊了一惊,下意识就道:“您不知道吗?您和瑟林长官不是……”
他住了嘴,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讲。以好几次检查时瑟林那愈发纵容的态度,他理所当然地认为眼前的雄虫已经是指挥官的雄主了,但现在来看,两只虫的关系似乎不是他想的那样?
他在心里连连叫苦,深觉自己被指挥官害惨了。
阿莫完全没有注意到医生的惶然,他的大脑正被无数念头冲击着——
发情期刚过去不久,那就是在自己参加考核的那段时间?
瑟林当时说要出任务,他知道那是个借口,所以其实是因为发情期?
可是,发情期的痛苦从不只爆发在那几天。
在那之前呢?
在多久之前,瑟林就已经开始忍受周而复始的折磨,蚀骨焚心的煎熬?
他想起那些突如其来的异样回避,想起那些披星戴月的早出晚归。
“他没有告诉我。”最终,雄虫轻声说。
或者更糟糕的是,他没有发现。
“额……”医生在他先前的沉默中早就坐立难安,尴尬了半天,这时候听他出声忙不迭地安慰,“没关系,您也不用太担心了。既然已经度过发情期,说明问题并不大,况且指挥官也做了检查……”
然而这些话显然收效甚微,少年怔忪着,不知在看向哪里:
“那发情期结束,就不会难受了吗?
“我要做些什么,他才会感觉好些?”
倒霉的雌虫医生冷汗都快下来了,他实在摸不清楚状况。
正常来讲当然是雄虫信息素最好,其他都不过是扬汤止沸。他本来以为他们是那种关系才特意提醒,可如果不是那种关系,他主动建议一只雄虫去释放信息素安抚一只雌虫,雄虫要是把他告上了雄保会可就够他喝一壶的了。
好在雄虫没有让他为难太久。
“是信息素,是吗?”
“他需要雄虫信息素。”
太好了,这位阁下主动说出来了。医生暗暗松了口气。
而阿莫的视线越过他,停留在后侧的窗玻璃上。
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映出玻璃上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裂痕。平时它隐藏得很好,只有在这样的光线角度下才会暴露。
他凝视着那里,讷讷地道:“可是我试过了,我好像不能释放信息素。”
医生闻言愣了一下,也没太在意,笑道:“这是正常的。腺体是虫族的中控器官,有的虫身体骤然受损就会优先调控用于修养的激素,因信息素分泌不足而释放失败例子也不是没有。”
他看少年还是欲言又止,便好心建议道:“如果您实在担心指挥官,又暂时无法释放信息素安抚,这几天可以先减少亲密接触,避免不受控的刺激导致意外。”
“当然这只是建议,毕竟那种情况概率很小。”他补充道。
阿莫眨了眨眼睛,思考了几番觉得哪里怪怪的。
这样说的话,他在垃圾星的时候三天两头受伤,要说是激素调控的原因,不能释放信息素也不无道理,可是……
“身体受损就会这样吗?可是我——”
“会哪样?”瑟林的声音却突然在身后响起。
军雌大步走进来,目光先是审查似的在阿莫身上转了一圈,嘴上还不忘多问:“怎么了,是发现什么新问题了吗?”
军雌的到来太过突然,雄虫还没想好怎么回答,那边医生已经淡定地推了下眼镜:“没有,我在和阁下交流一些亲密行为的事项。这一点,长官您应该更了解一些。”
“由于身体原因,阿莫阁下最近可能无法释放信息素安抚,加上您的发情期才过去不久,有些事最好还是节制一下。”
阿莫一下子像被踩了尾巴的猫,面红耳赤又炸毛跳脚:“不是,我没有在跟他——”
他急慌慌地要辩解,却发现军雌正噙着抹笑看他,眼底漾出几分玩味,却是在回答医生:
“我知道,我有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