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艘主船本就空间宽裕、舱室充足，薛岭当初为求舒适，多备了两间空舱，干净整洁、被褥齐全，原本是留作储物或是临时待客之用，此刻恰好派上用场。空舱紧邻百里信的居所，清静隐蔽、无人打扰，既方便百里信随时照看，又能隔绝外人视线，暂时隐匿谢若衡的存在。

水手动作娴熟，很快便将谢若衡稳妥安置在船舱床榻之上，轻轻盖好干爽薄被，褪去他身上滴水的外层破衣，避免寒气持续侵体，随后轻手轻脚退出舱外，静静待命。

方才救人、拖拽、安置的一连串动静虽轻，却终究打破了深夜的死寂。甲板之上细微的脚步声、衣物摩擦声，在万籁俱寂的夜里格外清晰，传入了隔壁主舱之内。

薛岭，虽已歇息浅眠，却并未睡沉。

细微声响入耳，薛岭瞬间睁眼，眸中睡意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世家子弟常年养出的沉稳警惕。他未曾惊动旁人，独自披衣起身，轻轻推开舱门，循着声响走到甲板之上。

夜色依旧浓黑如墨，风灯摇曳，光影昏黄，甲板之上只剩百里信一人静立，身姿挺拔从容，神色平静无波，看不出半分慌乱。地面残留着未干的水迹，蜿蜒一片，隐隐透着方才变故的痕迹。

薛岭目光快速扫过四周，见护卫安稳值守、船队行驶如常，并无劫盗险情，心中稍定，随即迈步上前，轻声问道：“李兄，夜半未眠，方才听闻甲板动静，可是出了什么变故？”

百里信转头看向他，神色淡然，语气平和无波，没有半分刻意遮掩，坦然据实相告：“无事，方才我在甲板踱步，无意间望见河面浮着一人，抱着浮木漂流，已是昏迷状态，便顺手将人救了上来。”

薛岭闻言微微一怔，眼中满是诧异。

运河主航道虽商旅往来不绝，但此刻已是深夜，且此处河段偏僻空旷，两岸荒无人烟，寻常行船早已靠岸停泊，极少有船只夜行，更遑论有人落水漂流、侥幸未死。

“竟有此事？”薛岭快步走到船舷边，望向漆黑河面，流水滔滔，夜色深沉，早已看不出半点异样，他随即回身追问，“那人状况如何？可还有气息？”

“尚有微弱气息，只是溺水过久、身受寒凉，又带着外伤，此刻昏迷不醒，吉凶未卜。”百里信如实作答，没有提及少年眉心红痣、隐秘身世，也没有道出谢若衡的真实身份，只简单陈述现状。

薛岭素来仁厚仗义、心性热忱，听闻有人落水被救、性命垂危，没有半分迟疑，当即果断开口：“人命关天，万万耽误不得！所幸此番北上路途遥远，我早有预备，唯恐众人途中水土不服、突发小疾，特意重金聘请了一位坐堂大夫随行，就在后侧辅船歇息，医术稳妥，擅长治外伤、寒症与溺水急症。我即刻让人去请！”

薛家行事素来周全细致，思虑深远，从不侥幸敷衍。此番十余日水路远行，南北水土差异极大，士子书生大多体质偏弱，极易染上风寒、水土不服，或是路途磕碰受伤，薛岭向来不赌运气，出发前便提前备好随行大夫、各类常备药材，一应应急物资应有尽有，此刻恰好派上了关键用场。

话音落时，薛岭已然抬手示意，唤来近处值守的贴身随从，低声快速吩咐：“速去后舱辅船，请陈大夫即刻过来，带上治溺水、驱寒、疗伤的一应药材，片刻不得耽搁！”

随从深知事态紧急，不敢有半分拖延，躬身领命之后，立刻提着风灯，快步穿过连船廊桥，朝着后侧安置下人、医者的辅船疾驰而去。夜色之中，脚步匆匆，转瞬便消失在昏暗灯火之下。

甲板之上再度归于安静。

薛岭望着百里信，眼底满是赞许与感慨，由衷叹道：“李兄仁心仁善，胆识更是过人。深夜寒河、风黑水暗，寻常人望见浮尸尚且避之不及，你竟敢独自出手拖拽救人，这般心性与魄力，我等远不及也。”

在薛岭眼中，百里信素来是温文尔雅、潜心治学的文弱书生，提笔论道、伏案著文无人能及，却未曾想他临危之时竟如此果敢利落，孤身救人、沉稳有度，不见半分士子怯懦，定力与胆识远超常人。

百里信闻言只是淡淡摇头，语气谦和温润：“举手之劳而已。乱世行路，众生皆苦，相逢即是机缘，能见死不救，绝非君子所为。”

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丝毫没有居功自傲之意。

夜风依旧微凉，吹拂船舷灯火，光影摇曳不定。船下河水滔滔不绝，稳步推着巨船向北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