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捏住这一点,百里信便顺势敲定了第二次小聚。不同于上次随意街边寻店的偶遇闲谈,这一次,他主动开口邀约,语气随性自然,依旧是邻里消遣、消解寂寥的普通说辞,毫无半分刻意功利之心。
“周兄,这几日伏案苦读,实在烦闷枯燥。今夜月色正好,无事缠身,不如依旧小酌几杯?也好松弛心神,闲聊解乏。”
周安闻言没有半分迟疑,当即欣然应允。连日处理府中隐秘琐事,他身心俱疲,正想寻个无害之人饮酒放松,百里信的邀约来得恰到好处。
二人并肩穿过纵横街巷,百里信并未去往上次简陋的街边酒肆,而是拐入一条稍偏的僻静街巷,走到一间门头极简、毫不起眼的小酒楼前驻足。
酒楼牌匾朴素无华,黑漆木牌配着普通隶书,简简单单四字——临时小驻。
店名寻常至极,毫无风雅噱头、无奢华排场,落在密密麻麻的京城市井商铺之间,平庸得让人过目即忘,寻常路人只当是一处供苦力商贩、落魄书生歇脚小酌的普通酒铺,绝不会多做留意。可唯有百里信自己清楚,这间看似不起眼的市井小酒楼,是他入京之前便提前布局好的隐秘暗桩。
早在渡江入京、谋划春闱仕途、布局京华立足之路时,百里信便深知京城水深、圈层复杂、情报为上。想要在风云涌动的帝都安稳蛰伏、暗中筹谋,绝不能两眼一抹黑,必须拥有自己的情报渠道与消息网络。故而他提前动用手中积蓄,暗中盘下这间位置偏僻、客流杂乱、极易隐匿的小酒楼,打造专属自己的市井情报据点。
“临时小驻”看似经营寻常酒菜生意,实则暗藏两大核心功用。其一,收拢京城市井百态消息,上至朝堂低层动向、官吏任免,下至街巷风土、世家杂闻、市井风波,但凡散落民间、流于底层的细碎情报,皆由店内可靠人手默默收集、汇总梳理,日日归档,源源不断送入百里信耳中。
其二,承接各类无伤大雅、绝不触碰朝堂核心禁忌的细碎赏金任务。任务大多极为普通,或是打探某位低层官员的日常行踪,或是搜集某条街巷的人事变动,或是记录市井圈层的细碎流言,皆是不引人瞩目、无人深究的小事。赏金不高、体量极小,不会引来权贵窥探与官府严查,却能悄然收拢一批底层市井人力,让无数奔走谋生的小人物,无形之中为他所用,默默为他输送情报、处理杂务。
整座酒楼,从掌柜到伙计,皆是百里信提前筛选、安置的可靠之人,心性沉稳、嘴严守秘、行事利落,严守规矩、绝不逾矩。数年经营、低调蛰伏,这间暗桩从未暴露分毫,如同深海潜流,默默运转,无人知晓其背后真正的主人,竟是一位初入京城备考春闱的少年举子。
此番带周安前来,百里信亦是精心考量。此处环境僻静、客流简单、无权贵往来、无熟人窥探,远比街边闹市酒肆更为安全私密,最适合套话闲谈。同时店内人手皆是自己人,全程可控、绝对稳妥,不必担心对话外泄,恰好适合今夜慢慢周旋,撬开醉酒后的周安,打探百里世家的真实内情。
踏入酒楼,店内烟火清淡、安静雅致,没有闹市酒肆的嘈杂喧闹。掌柜与伙计见了百里信,神色平静无波,无半分恭敬谄媚,只当是寻常熟客登门,照常迎客入座、奉上清茶,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丝毫不会引起周安的半点疑心。
百里信选了最角落的靠窗雅座,位置隐蔽、远离门厅,隔断了外界视线与声响,私密十足。他熟门熟路地点了几样家常下酒小菜、一壶温和老酒,皆是贴合市井口味的寻常吃食,依旧维持着囊中羞涩、朴素节俭的寒门姿态,不铺张、不张扬。
酒菜上桌,暖酒入杯,氤氲热气缓缓升腾。百里信全程极尽奉承,姿态谦和、言语温和,将晚辈之礼、邻里之谊拿捏得恰到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