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信自幼饱读圣贤典籍,苦读孔孟学说,发自内心敬重两千年前心怀仁道、周游列国的孔子。
孔夫子倡导仁爱、克己复礼、体恤生民,诸多思想蕴含处世大道,百里信始终潜心研读,不曾有半分轻慢。
可他敬重的是圣人本身,绝非顶着圣人后裔招牌,借着先贤荣光攫取特权、鱼肉百姓的后世族人。
衍圣公传承千载,本该以身作则,恪守先祖教诲,体恤一方百姓,可一代代繁衍下来,不少孔门后人养尊处优,困在特权织就的温床之中,恃名横行,早已和圣人初心背道而驰。
思绪翻涌之际,百里信脑海之中,不由得浮现出天启大师的手札。
那位遁世修行的高僧,看透历朝兴衰,谈及衍圣公一脉,只留下一句冰冷评语:世修降表。
历朝更迭,王朝兴替,战火四起,无论哪家夺取天下,衍圣公府总是第一时间奉上降表,俯首称臣,保全自身门第荣华。
不在乎谁执掌社稷,不在乎百姓遭受战乱苦难,唯一追求的,便是孔府世代富贵、特权永续。
想到此处,百里信唇角扯起一抹极淡、带着几分寒凉的冷笑。
千百年来,朝堂推崇儒学,尊奉孔门,将衍圣公当作天下读书人的精神象征。
世人盲目崇拜,将衍圣公等同于孔子,将后世孔家子弟的所作所为,与圣人学说捆绑在一起。
可事实截然相反。圣人思想本是教化世人向善的大道,却被后世统治者不断篡改利用,又被衍圣公一脉当作维系特权的工具。
想要真正令世道革新,想要解放世人思想,就必须分清两件事:尊崇先秦孔子的治学理念,与摒弃后世僵化扭曲的礼教、打破世人对衍圣公的盲目迷信。
世人长久陷入桎梏,下意识认为衍圣公便是儒家正统,但凡质疑孔府恶行,便是离经叛道、亵渎先贤。
这份根深蒂固的执念,无形之中护住了无数借着儒家名号作恶之人。
百里信缓缓收敛思绪,眼底凉意渐渐褪去,恢复一贯的平静淡然。
他将油布包裹的罪证轻轻收拢,妥善放在身侧,沉声开口:“这些物证我收下。三皇子秦天羽为人刚正,一心追查贪腐、体恤灾民,只是此人受传统礼教熏陶甚深,心中对衍圣公存有天然敬畏。想要撼动孔府,不能贸然一次性全盘抛出,需要等候恰当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