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拾.

邱非不加遮掩的态度已经表明了自己的立场，碍于郭少如今的状况，他也没心思摆出什么好脸色来维持明面上的交情。好在这次江波涛并未食言，总算是彻彻底底地将轮回宫这些时日的谋划和盘托出，而那位寡言的宫主虽只站在一旁，却无疑是将江波涛话中的可信度又加上了一层分量。

邱非此前对轮回宫的目的确有些猜测，但直到江波涛讲明他才终于理解，为何轮回宫要兜这么一大圈子设局。

——“武林盟与渤海武林实有勾结。”

这是只有常为武林盟所制的轮回宫才能探听到的情报。

自那“嘉世神兵”的消息在江湖上横空出世起，武林盟内有意夺下神兵的声音就不占少数，只是却仍打着“对抗渤海武林”的冠冕堂皇旗号四处加派人手打探这神兵的下落。轮回宫本就与武林盟面和心不和，先前派那三名弟子前往武林盟议事也是有着探听实情的意思，不料中途却生此变故，只怕是那些弟子走漏了风声被武林盟灭口。

谁知最后查下来，那兴风作浪的“杀人魔”却与渤海武林有关。

周江二人顺着这个方向往下查，谁曾想竟查出武林盟或许在“嘉世神兵”一事上与渤海武林多有勾结，从各路得来的情报看，这武林盟怕是在用神兵与渤海武林做了什么卑劣的交易。

听到这番话，邱非忽然想起烟雨楼一事，眉头不由紧皱。虽未听说烟雨楼与武林盟有过何等交集，但这番行事却是极其相似，莫不是二者背后都有海东盟在暗中谋划？可单听杨拂云先前所言，他像是全然不知武林盟与海东盟之间的联系，还想着要借此机会打垮武林盟。这倒是颇为古怪，怕不是哪个环节出了遗漏。

江波涛继续道，他早先扯出“渤海国奸细”的说辞确实也是为了确认武林盟的态度，虽此事听上去严重，但若依照常理，也该是由轮回宫将这所谓的奸细送往武林盟，再由各派代表出面决策，毕竟这所谓的“奸细”是真是假总不能仅凭轮回宫一家所言就盖章定论，何况即便这“奸细”为真，也该由武林盟内各家共同商议谋划追查此人背后的势力才对。

可事实却正相反，盟主令几乎是在轮回宫有意放出消息的同时就抵达了华亭城，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武林盟盟主竟是要为这还不知真假的“渤海国奸细”亲自到华亭城走一趟。

按这位盟主大人的性格，能够做出这样的行为已经足够匪夷所思，而当轮回宫的回信中刻意提及郭少那把弓的特征、并模糊了其与嘉世“神兵”的关联后，第二道盟主令紧随其后下达。盟主令中道，渤海武林必定是有嘉世商行支持，言辞凿凿的语气就好像急不可耐找到一个嫁祸的对象，几乎是顺着轮回宫刻意卖的空子往里钻。

正如之前在那次宴席上同邱非与郭少说的那样，轮回宫的确是在找一个合适的机会与武林盟划清界限，若能找到武林盟内部同渤海武林勾结的证据，且不提这“勾结”究竟是在谋划何事，只凭一个“渤海武林”的名头也足以令轮回宫拥有脱离武林盟的底气。至少在当今中原武林中，“渤海武林”仍算得上是众矢之的，“名门正派”自然是不愿与其同流合污的。

可这位盟主大人向来多疑，江波涛只有引邱非和郭少亲身入局才能打消那位的猜忌。若是能趁机捉住那老东西的狐狸尾巴倒也省事，但此事不好声张，轮回宫不可能过分大张旗鼓，此行的人手只能精简到最低，最后也折了不少弟兄进去，却终究还是让那老东西跑了。

这样一来也难办，轮回宫失去了先机，之后再做谋划也更为被动。

毕竟谁也没有料到武林盟会在此时就与轮回宫撕破脸皮。那晚最初的缠斗中双方还只是在周旋，甚至武林盟的人有意掩饰自己的身份，摆明了是在拖延时间，至于那七星阵法应也只是为了试探，可到后来这些人却突然得了指令，演都不演直接对他们下死手。

“……是说‘突然’下死手？”邱非不由道。他那时昏迷之中就被拖进阵法，对外界发生了什么并不知晓，此时听过江波涛的说辞，不由得心头一跳。

周泽楷朝他看过来，眼眸微动，很快也反应过来他这话的含义：“阵中有问题。”

邱非捏了捏手指，面上神情格外凝重，却是好半晌未曾开口。

他隐约有些猜测，但不知该不该说出口。那毕竟关系到郭少的过去，即便依照江波涛的说辞，怕是早已弄清了郭少的来历，但那也该由郭少决定要不要将这些事透露出去。

——他怀疑，武林盟内应是有海东盟的人在。

甚至应是知晓郭少曾经历的那场祭祀上的血案，只有那样才能在见到阵中情形时第一时间确认郭少的来历，才能立刻下决断——灭口。

毕竟在海东盟的人看来，轮回宫确实是抓到了“奸细”，这“奸细”透露了多少情报暂且不论，其他人是断不能留的。

犹豫之下，他只直接将结论说出了口，好在身前两人也只是对视一眼，并没过多追究，想是也能从他这番反应中意识到背后必定与昏迷不醒的郭少有关联。

“武林盟的事我们肯定还要查下去的，他们这番行事若说只是为了江湖地位，想必没人会信。”江波涛顿了顿，又道，“虽说之前说希望嘉世能够交出神兵主要是为了引武林盟上钩，但如今我还是希望邱会长能够考虑一下这个提议。”

“交给武林盟？”邱非险些气笑。他当然明白江波涛的意思，现如今的嘉世商行守不住这块烫手山芋，与其惹祸上身，不如趁早祸水东引。

江波涛也笑：“交给轮回宫也未尝不可。”

他这句话就纯粹是玩笑了，玩笑过后又正经了脸色：“神兵一事，想必不会是嘉世商行自行传出来的噱头，这背后造势之人只怕与渤海武林脱不了干系，若嘉世商行决定不依附于任何一派，今后的路怕是并不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