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悦仁匆忙打断她道。
“我用药素来谨慎,自能拿捏其分寸。如今既能令他早日脱离肿痛搅扰,为何要一拖再拖?反倒是你,医道不精却又在此花言巧语故弄玄虚,究竟是何居心!”
此话说完,身后人群中不知谁高喊道:
“砸了他招牌!”
蓦地,有两个头戴四方巾的男子奔走上前,立时将适才方扶正的诊桌踢翻,医案、毛笔、砚台再度滚落在地。
见有人为先锋,不少围观者亦撒开手向前蜂拥而来。
他们并不关心谁对谁错,只想要趁乱分一杯羹,薅些平日间不舍得拿钱买的药材。
“住手!快住手!”
刘盘慌得不知所措,忙将门阖紧,背靠在上面,死死守住。
那可是他的命根子,万不能叫这群兔崽子糟蹋了。
嵇葵宁被人群撞倒在地,手掌撑地想要站起身,却叫人胡乱踩了数脚。
她吃痛,仍是勉力站起来,俯首寻找适才被抛掷在地的医案。
就在刘盘失守,门扉大开的那瞬,忽有人高呼道:
“官兵来了!官兵来了!”
果的,一队披甲戴胄的兵卫巡逻至此,领头者厉声喝道:
“干什么!是想造反么!”
乌泱众人见此,霎时溃如蚁穴,着急忙慌四散而逃,无一人敢在此停留。
待人群散得差不多,嵇葵宁方才看见那本医案,忙踱步往那处去。
余三步之遥时,却见一人弯腰俯首,伸手将那本医案拾起,又拿指背轻抖其上因践踏而沾染的灰尘,丝毫不在意他拇指上的玉扳指蒙尘。
嵇葵宁走近,抬眸,定定望着他。
亓寅朝她笑笑,伸手,将医案递与她。
“多谢。”
嵇葵宁伸手接过,要取回时,却又被那头使力掣住。
她复又抬眸,目光中有三分不解。
亓寅的视线落在她那双灰扑扑又有些红肿的手背上,见她望向自己,方才想起什么,松开了手。
嵇葵宁取回医案,两手垂于身侧衣摆后,没再说什么,转身又去收拾乱象。
此样风波过后,济生堂每日开门,嵇葵宁亦日日坐诊堂下,只是无一人前来看诊。
刘盘镇日唉声叹气,对嵇葵宁道:
“不如先关门算了。如此下去,怕是连这个月的赁居钱都付不起了……”
嵇葵宁只是沉默着坐在堂前,低头翻看医书。
又到了傍晚上灯时候,嵇葵宁在柜台前整理医案,忽闻挡帘后传来窸窣人语声。
刘盘重重叹了口气,对柳娘道:
“……这么下去不是办法。我想着,要不叫阿葵先回家去住几天,换个人来坐诊试试看。”
话甫落,他大股便挨了柳娘一脚,险些跌坐到地上。
“你个没良心的!阿葵义诊这些日子,一分钱都没要过你的。现如今医馆横遭无妄之灾,多少眼睛盯着她,想抓她错处。你倒顺了那些人的心意,她真走了,不就坐实了对她的污蔑?”
刘盘一手扶墙,一手甩袖道:
“我不是这个意思……”
这时,却见挡帘被人掀开,嵇葵宁自其后缓缓走出,望着刘盘夫妇,平静道:
“明日是我到城中义诊满两月之日,待明日一过,我便离开。”
其实若只顾自己,她身正不怕影子斜,怎么都无所谓。
可如今,她身后是济生堂,是刘盘与柳娘苦心数年的营生,她不想因为自己拖累他们。
柳娘闻言,狠狠剜了刘盘一眼,又上前来拉住嵇葵宁道:
“阿葵,别听他胡说八道,你安心在这待着,事情总会过去的……”
嵇葵宁扭头,语气坚定:
“柳娘你不用再劝了,我意已决,明日坐诊完便离开。但你放心,若有需要我的时候,我还会再回来。”
说完,便松开柳娘的手,提了药箱掀帘,头也不回地还家去了。
柳娘见她走,似是终于也泄了力,疲倦地叹了口气。
刘盘轻轻抚上她肩头,安慰道:
“咱夫妻俩搭伙这些年,什么风浪不曾见过。如今我叫她还家,不单单是为了医馆营生考虑,也为叫她避避风头。这事算得什么?只要时间够长,人都会忘的。”
他侧首,视线似乎穿透挡帘,落在嵇葵宁孤身离去的背影上。
“若她往后还想在城中行医,首先要做的,就是让人忘记。”
次日,嵇葵宁似往常一般来到济生堂。
情况亦不曾有任何改变,自天明坐至天黑,街巷次第亮起灯火,仍无一人前来看诊。
嵇葵宁站起身,低眸,默默地收拾东西。
今日过后便要离开,她知道自己不会因此便放弃行医,却也不知往后该到何处去。
只是刚抱了诊桌转身,她兀地发觉右腿一紧,似是叫什么东西紧紧攫住。
侧身去瞧,却不防桌腿随之旋移,正正砸在那人面上,痛得他“哎哟”惨叫一声,如老鳖般翻了龟壳,四脚朝天躺落在地。
“抱歉,我并非有意……”
嵇葵宁忙放下诊桌,上前俯身查看。
借着济生堂檐下微弱的灯光,她逐渐看清了他的脸,却不由一惊。
——竟是昨日在此闹事的刘悦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