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有病要瞧么?”
那人闻言一愣,叹了口气,终是缓缓抬起头来。
“你……”
嵇葵宁看到他的脸,不觉往后退了一步。
肖铁生眼神躲闪,看了眼嵇葵宁,又频频叹气,似不知该说些什么。
蓦地,他竟屈膝在她面前跪下,低头道:
“我对不住姑娘!”
嵇葵宁见状亦愣在原地。
她原想是那日他寻衅未果,不曾讨要到公道,故此再度前来。
可他现下模样,分明不是为挑衅。
她有些不明白。
“你先起来。”嵇葵宁道。
肖铁生摇了摇头,抬头,眸中含泪:
“先时桃子离世,我,我太难过,便借酒消愁,却不想酒意上头,险些辜负姑娘大恩。我知姑娘心中有怨,你打我吧!怎么打都行!”
嵇葵宁沉默地站在原地,良久,方淡淡道:
“我也不曾救活桃姐,便算扯平了。”
肖铁生见她没有动手的意思,似仍过意不去,抬手抽了自己两耳光,又道:
“桃子死后,我整日饮酒买醉,家中所剩皆被我败光,以至流落街头行乞。多亏姑娘不计前嫌,不仅着人予我大笔银钱,还为我寻了打铁铺的活计。”
“姑娘如此恩情,我肖铁生没齿难忘!姑娘此后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可来找我,我肖铁生定万死不辞!”
嵇葵宁扶他起来,心内疑惑,问道:
“什么银钱?”
肖铁生道:“姑娘万勿再推辞不认,那小哥送来时已同我说了。”
直至此刻,嵇葵宁方反应过来,今日之事颇为不对。
先是珍康馆的刘悦仁跑来哭天抢地求她原谅,然后是她先前诊过的病患请她留下,现在肖铁生又来感念恩情,且话中银两、打铁铺等,她一概不知,可他却笃定是自己所为。
现下细想,定是有人在背后帮她。
思及此,她又问:
“送予你银钱的那个人,你可知晓他名姓么?”
肖铁生闻言,虽觉有些怪异,但既是恩人问起,便也如是相告:
“应是叫什么‘仓’……我亦曾问起他名姓,可他并不说,只道是姑娘授意来此,我便没有多问。只是后来送走他时,听闻轿内有人唤他,却也不曾听清……”
“可是叫‘章苍’?”
嵇葵宁忙追问道。
肖铁生点头道:
“对对,就是叫‘章苍’。”
嵇葵宁忽低眸笑了笑,轻声道:
“我知道了。”
旋即,抬头对肖铁生道:
“天色已晚,你先回去吧,我还有些事要处理。”
肖铁生点点头:
“姑娘路上小心。”
是夜云开雾散,月色澄明悬于天幕,如同那晚泛于江上的小舟。
嵇葵宁只觉脚步轻盈,步伐雀跃,心内仿佛有只黄鹂婉转鸣叫,叫嚣着想要冲入云霄。
来到芥子园才始觉,自己还未曾问过他今日是否排了戏。
纵排了戏,现下天晚,他人亦可能还家去了。
但既然来了,问问也不妨事。
“来找沈相公啊,他在后园内。”
先时,她于芥子园负伤,后又来送衣裳,那把门的小厮识得她,也不曾为难,放了她入园去。
行至连廊,她一眼便望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此刻着一袭影青色交领衫袍长身立于院内,微微仰首,闭目凝神。
月色清泠,透过庭中枇杷落在他的眉眼,宛如碧玉生烟。
她见过他身着戏服时的样子,见过他平日闲居素丽的样子,却还不曾见过他今日这番模样。
嵇葵宁在不远处静静望着他,想要开口唤他,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这时,东侧连廊下似有人跌脚,生出窸窣响动。
嵇葵宁原以为是侍于园中的小厮,可过了片刻,却见他鬼鬼祟祟躲于檐柱后,一双眼睛利箭般紧紧盯住沈未,脚下迍迍移步,似要朝他靠近。
嵇葵宁心觉不对,未及多思,已拔脚奔向沈未,捉住他的衣袖便往外走。
沈未拧眉不动,厉声质问道:
“你是何人?”
前些时日,章苍发觉芥子园内似有奸细伏藏,但此人动作甚是谨慎,多时不曾识其面貌,亦不知其主为谁,有何目的。
是夜,他原是同章苍等人商议好,故意令章苍走开,伏于房顶檐瓦处引蛇出洞。
可等些时候,仍不见章苍近前擒拿。
沈未心内焦灼,正担心事有变故,却闻耳侧传来熟悉的声音:
“是我,阿葵。”
嵇葵宁佯作什么都不知道,只目视前方,低声道:
“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