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毕,沈未却并无松手之意,反屈膝提劲将她往身上擞高寸许,侧首与她笑道:
“你说喜欢我,我便有力气。”
嵇葵宁闻言,恨不能双腿一蹬,将他踹入曲江。
原来卖了半日关子,兜兜转转好大一圈,最后仍又回到此事上,她早该猜到的。
“就不说。”
她故意气他,量他也不能将她怎么样。
可话甫落,沈未的脚步竟开始凌乱起来,不但走路毫无章法,承她重量的双手亦时紧时松。
时而上下无定,时而又在原地转起圈来,吓得她不得不再度伸手搂紧他的脖颈。
“沈未!你快放我下来!”
她又惊又气道。
沈未却似设计偷食到饴糖的孩童一般,笑得颇为开心:
“你一时不说,我便一时不放。”
嵇葵宁紧闭双目,嗔骂道:
“你是个大混蛋!”
沈未听来却甘之如饴,悠然道:
“我是混蛋,这你不是早就知道?”
一面逗弄她,一面佯装要跌跤的模样,吓唬她道:
“哎哎要摔了……哎……”
嵇葵宁被他折腾得毫无办法,又兼此刻人在他身上,他双目失明,若是挣扎太过,难保他真个站不稳当,摔倒在地便不好。
可若要她于此等光天化日下说出这羞煞人的话,她又着实难以说出口。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十八年后又是条好汉,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风水轮流转。
嵇葵宁脑中一片乱糟糟,左右思虑再三,终于还是咬咬牙,强忍住羞耻,用小得不能再小的声音,附在他耳畔道:
“喜……喜欢你。”
她的声音细若蚊喃,刚说完便用双手死死捂住脸,掌心贴面,只觉脸颊烧得滚烫,几欲沸腾。
沈未闻言,脚下总算站定,安生不到片刻,却又勾了勾唇,笑道:
“你适才声音太小,我没听清。”
嵇葵宁松开手,那张脸自其后露出,只见其双眸皆已羞得水光涟涟。
听他这般说,一时急得说不出话:
“你……”
“我又没力气了。”
沈未死皮赖脸,故技重施,再度佯装着打晃。
嵇葵宁两只手紧握成拳,心内已闪过数回将他揍得鼻青脸肿时的画面,当下为安着全考虑,却又无可奈何。
努力迫使自己深呼吸,而后闭上眼睛,勉力较适才抬高些音量,咬牙切齿道:
“喜,欢,你。”
“这回总行了!”
说完,她将头埋在他颈侧,恨不能挖个洞探进去。
她的呼吸很热,热得令他几欲灼烧。
沈未有些难忍,亦深呼吸一口气,抬脚自桥心往下走,步伐较方才更快,声音亦不似适才轻松,而变得有些滞涩:
“可我还想听。”
嵇葵宁闻言,忍无可忍,张嘴便在他肩上狠狠咬了一口,叫他再敢戏弄她。
她自认气极发狠,用了不小的力道,低眸盯着他右肩上那口杰作,心道满意。
可他看来却似毫无反应,仿佛没事人一般,步履亦稳健如常。
嵇葵宁蹙了蹙眉头,勾着脑袋盯着他,问道:
“你都不怕痛的吗?”
沈未下了桥,驻足片刻,又问嵇葵宁:
“接着往哪处走?”
嵇葵宁拍了拍他左肩,示意他向西。
待走至平坦路段,思及适才被他打断不曾说完的话,她忍不住又道:
“你还没答我的问题。”
沈未轻笑:“我当然怕。”
说着,他握紧她双腿,将她整个人往上提了提,抱得更牢些。
“可若我吃痛时不慎松了手,你摔下来,岂非要打我?”
嵇葵宁听他又在胡诌,质问道:
“你适才捉弄我时,怎就不担心我会摔下来?”
不同于先时的混不吝与散漫,沈未的眸色变得认真,语调亦是少有的平静肃重:
“因为我不会让你摔下来。”
嵇葵宁听罢,便知自己方才又上了他的当。
可不知为何,此刻,她反对他生不起气来。
伸出手,她轻轻抚摸他肩上那口尚未消失的牙印,忽感到心头暖意融融。
偏过头,她将脑袋枕在那印痕上,仿佛天涯漂泊的倦鸟依偎于坚固的树巢,风雨不会将其拆毁,她再也不必担心坠落。
沈未背着她静静往前走,将至怜音居时,忽又开口问她:
“现下是怎样天气?”
嵇葵宁闻言疑惑,不知他为何兀然提起这个,但还是抬头望了眼漆黑的天幕。
月色清明,繁星漫天,连一丝云彩都无。
“是好日。月亮很大,很亮,天上许多星星。”
沈未听罢,并未再说什么,仍依着她所指方向往前走。
近几日,他常有些心神不宁,总觉那伏藏晴日已久的云雨,似乎就要到来了。
三日后,奉天门内,高品秩官员低首肃立于阶前广场上。
是日无风,天微微亮,人人头顶却阴云密布。
云层厚重,自东往西逐渐黑得更深沉,仿佛褐藻繁殖侵覆于水中石,经年累月,已难见其本来模样。
是日同往常并无甚不同。
永宁少帝朱洛筠端坐于丹墀之上,双目无神,视线静落在殿下广场上。
等候些时候,他抬起沉重而疲倦的眸,望着其下十数名臣子,轻叹了口气道:
“众爱卿,有事起奏,无事退朝吧。”
说罢,像往常那般站起身,身侧掌印太监曹丰见状,正要近前搀扶随行。
这时,忽闻阶下有人跨步出列,手持玉圭,躬身高声道:
“——陛下留步,臣有本启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