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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所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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嵇槐序踏入店内,手中的伞尚未收合,其上积水沿着他的脚步洒落一地。

店小二闻言,抬眼觑他,见他这副狼狈的模样,有些狐疑道:

“适才这三坛合计一两银子,这位姑娘还要再添,便另算价钱。”

嵇槐序听罢,低首自腰间钱袋中取出些许碎银,递与店小二道:

“此为五两,如她再要添酒,从此中折扣即可。”

店小二见有人出钱,面色顿时松快许多,手捧银两,对嵇槐序点头哈腰道:

“得嘞,小的这便去给姑娘取酒来!”

嵇槐序见他离去,视线转而落在孟岁馀身上,又见孟岁馀直直盯着他身侧瞧,始才发觉雨伞仍张着,进门时竟是忘记收拢。

雨水顺着伞骨聚合淌下,自他的脚底歪歪扭扭往里蔓延,洇湿了她的鞋底。

“在下失礼。”

他俯身将雨伞收合,同孟岁馀点点头,转身离开。

方走两步,又觉衣袖微紧,似是被什么东西挂住。

回首去瞧时,却见那截衣袖正被孟岁馀攥在手中,不由抬眸,刚好对上她那双醉意迷离的眼睛。

“坐下,陪我喝几杯。”

她的声音有些低沉。

嵇槐序别过眼,轻声道:

“姑娘醉了。”

孟岁馀闻言轻笑:

“怎么,醉了便不能邀你吃酒么?”

嵇槐序道:“在下并非此意。”

店小二又提上三五坛酒,并颇有眼色地附上一只碗。

孟岁馀左手仍攥住他衣袖,丝毫没有放手之意,右手则提起酒坛倒酒,推至他面前。

嵇槐序低眸,静坐片刻,似是想到什么,并未再推拒。

他将雨伞靠置在桌沿,敛衣坐下,伸手取过酒碗,仰首喝尽。

孟岁馀见他此番模样,笑道:

“看来公子有心事。”

嵇槐序轻放下酒碗,唇角仍沾几滴晶莹酒渍。

动了动唇,却并未答她的话,视线落在她那只空落落的酒碗中,问道:

“姑娘坐拥醉琼枝,楼内好酒不胜,为何寄身在此独饮?”

孟岁馀闻言,手肘抵在桌面,慵懒地支着脑袋,露出一截白皙的藕臂,苦笑道:

“好酒么……为何我尝来总觉苦涩?”

嵇槐序道:“美酒令人心驰,烈酒涨人气志。纵为苦辛,亦有所用。”

“何用?说来听听。”

孟岁馀说着,提了酒坛,重又将两只酒碗斟满。

嵇槐序低首,望着酒碗中清澈倒影,淡淡道:

“酒气迷人心智,世人多以酒浇愁,却并不能解愁。酒如苦涩,人便活得清醒明白。”

孟岁馀端起酒碗往口中倾灌,因倒得猛,酒液不慎洒落,沿着她的唇角流至下颌,又滑落至脖颈,沿脖颈纤柔的曲线浸入衣领中,凉彻心扉。

“要那么清醒又有何用!?”

她似是醉语,碗沿磕在桌案上,酒液胡乱迸溅,生出的脆响不禁令周围酒客侧目。

嵇槐序望向她有些发红的眸子,似是对她说,亦是对自己提醒道:

“为心中所欲,以用。”

孟岁馀的手随意搭在碗沿,听罢,目中有一罅凌厉,转而弯眉笑道:

“你知道我所欲为何?”

嵇槐序道:“在下不知。”

孟岁馀又问:“你所欲什么?”

她忽有些感兴趣,追问道:

“名?利?抑或权?势?”

嵇槐序听来,不点首,亦不摇头。

半晌,静静开口道:

“皆是,又皆不是。”

孟岁馀见他这般神秘,忽思及平日于醉琼枝所见彼些酸腐文人士子,不见其真才实干,酒桌上拥她夸夸其谈甚不知天地为何物,不由自顾笑起来。

“你当不是要与我说,追求什么仁礼道义吧……”

说着,她勾身与嵇槐序倒酒,却因着三分醉意,手上不稳,酒液咕咚自坛中撒出,溅落一大片在他腰上。

她微愣,将酒坛扶正,同嵇槐序抱歉地笑笑:

“对不住……”

自长条杌子上站起身,她取出藏于衣襟内的巾帕,走到他身前,扶着桌案蹲下身,欲给他擦拭。

嵇槐序见状面露窘色,忙推拒道:

“我来就好。”

孟岁馀却不理,一手扶住他膝头,另只手则以巾帕擦拭湿处,划过他腰间所束天青色束带时,却不期然碰到什么坚硬物件。

轻摇了摇头,她始然瞧清,那原是块玉牌。

一时起兴,她伸手,将那玉牌自他腰间抽出,端详那玉牌上繁复精致的纹刻。

嵇槐序立时站起身,退后几步,又与她躬身,急道:

“此物对在下甚为重要,烦劳姑娘将此牌还予在下。”

孟岁馀凝望着玉牌,心内惊疑。

只下一刻,她又恢复此前那副醉醺醺的模样,见嵇槐序虽急切不已,却仍立于自己三步开外,不禁嗤笑着将那玉牌丢还给他。

“什么稀罕玩意……”

颤颤悠悠站起身来,她抛却嵇槐序,头也不回地往酒肆门口走去。

雨仍未有稍止之意,孟岁馀侧目,随意扯过靠在门边的伞,也不论是谁的,撑开便走入深深雨幕中。

回到醉琼枝,丢下伞,她步履匆急地往内踱去。

有酒楼的常客见着她回来,近前攀谈,欲要抱她,却被她挣开,一路行至自己房中。

取出纸笔,她凭着自己尚未溃散的记忆与印象,将适才她所见那枚玉牌的纹样画下,并唤来心腹落苏,语气凝重道:

“尽快查明此纹样出自何处,速速报知于我。”

落苏见她神情严肃,知此事关重大,点头应下。

要出门时,却又被她唤住,叮嘱道:

“千万小心行事,勿叫那人知晓。”

落苏领命而去,房内便空余孟岁馀自己。

直至此刻,她方才微微松了口气,跌坐在地,醉意全无。

扭过头,窗外风雨如晦。

她能确定,那枚玉牌材质及其上所绘纹路,绝非大晟制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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