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右思量片刻,垂首望了眼木案内的衣衫,她终是轻吐出一口气,抬脚往后堂踱去。
屋内灯烛荧煌,许是挂了帷帘,窗上只见轻纱缭绕。
嵇葵宁一步一步登上石阶,行至檐下,立于门外,一时却不知该如何通禀。
是不告而入放下就走,还是先行知会而后进去?
若要知会,又当唤他什么,相公?沈未?还是别的?
一边是男女有别所致异样尴尬,一边是未明规矩所致手足无措。
她心内不禁有些后悔,先时无论如何不该接下此样棘手之事。
在门外站了半日,她仍是不知如何办。
正急不能解之时,忽闻屋内传来沈未的声音:
“进来吧。”
嵇葵宁闻言一惊,慌忙答道:
“哦,好……”
他主动说话虽免了她在外纠结,可亦没机会再犹豫他想。
嵇葵宁的心砰砰直跳,扶在木案边沿的手指攥得更紧些,低垂着视线,伸出手,轻轻将门推开,只觉一阵湿热的水汽扑面而来。
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的米黄色帷帘,心内稍许松了口气,将木案轻放于帘外,磕磕绊绊开口道:
“这是给……衣衫,我先出去了。”
她的脸原便是红的,此际经屋内水汽加灼,仿似一颗成熟的樱桃。
说完,她旋即转身,着急忙慌地往门外踱去。
可老天似是同她开玩笑,怕什么来什么。
嵇葵宁甫然转身,刚跑了两步,便闻身后沈未道:
“——等等。”
他的声音轻轻淡淡,出口时,又似添了抹湿润的水汽,犹如潇潇暮雨中的微风,只是听来却不感凉意,而是温热的。
嵇葵宁顿足,站在原地,没有回头,亦没有说话。
浴桶中水汽袅袅逸散开来,在烛火掩映下,投印于帷帘之上,好似缥缈河山,万里水云。
她同他现下只此一帷之隔,可他目不能视,她背对着他,二人皆看不到对方的身影。
室中静静的,静得庶几令人体察不到时光流逝。
良久,帷帘之后终于再度传来他的声音,打破了此间凝着的空气。
“你过来。”他说。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这屋中的水汽,又如雏鸟以软喙啄敲蛋壳,有种柔软的清脆。
似是有种异样的魔力,嵇葵宁低眸,缓缓转过身来,只见帘外适才放着的木案已然空了,不知何时被他拿了进去。
一点一点抬起头,她的视线穿过那曾薄薄的帷帘,向内看去,便见到他模糊的身影,同她对面,坐在榻上。
“来。”
似是久不闻她近前,沈未又道。
嵇葵宁抬起脚,一步一步往前走。
行至帷帘前,她抬手,轻柔地撩至旁侧,转眸,终于清楚地看到他的模样。
着一身素白的中衣,长发因清洗过,披散在肩头,虽已擦拭过,尚还濡湿,于烛光下泛着乌亮的光泽。
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琥珀色的双眸如两岸青山映于湖波中的倒影,定定地落在身前帷帘上。
她似是望得有些呆,直至走到他跟前,方才意识到已离得很近了。
水汽凝化在她的眼睫,似春雪初融时枝头悬挂的露珠,开口问:
“怎么了?”
闻言,沈未亦站起身来,朝她所站方向走近一步。
许是因着眼疾的缘故,他不清楚她具体站位,这一步,令二人几乎胸膛相贴。
嵇葵宁想要往后退,却被他兀地伸出手,试探着抚上双肩,扣住,紧紧箍在怀里。
“你……”
叫水汽熏得久了,嵇葵宁的声音亦有些滞涩。
此刻被他牢牢拥在怀里,清楚地感觉到他身上的炙热,她的呼吸变得更为急促,胸脯剧烈起伏,似两江海浪汇涌交融。
“阿葵……”
他轻声唤她。
不知何时,他唤她的小名,她已不觉得陌生和怪异。
只是这回,他声音低哑,其中似有星点颤噎,仿佛短短两个字凝聚了宇宙洪荒。
沈未的下巴抵在她的颈窝里,温热的呼吸洒在后颈,惹得她有些发痒。
“数日未见,我心内总觉空落。好想见你,想抱你,想……”
“——好了。”
未待他说完,嵇葵宁已先一步截断道。
继而抬起两只手,缓缓往上,回攀住他的肩膀,因个子较他矮,只将侧脸贴在他的肩头,轻声道:
“不要说了。”
沈未闻言轻笑,一只手自她腰上松开,从她的脊背轻柔地抚至柔软的颈项,引得她身上泛起细密的痒,本能地咬着唇挺直身子。
他继而托住她灼热的脸颊,声音轻柔至极,却又似暗潮般隐秘而浓烈:
“既不要说,那便,做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