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瞧公子素日装束,不像出身大家贵族,却不知于文玩墨宝上如此阔绰随性。”
“此字一非出自王维之手,又非当世名家,不作模仿,甚而连赝品都算不上,如何能值得十两银子?”
嵇槐序听罢,摇了摇头,其语其调温文尔雅:
“世人鉴字赏画之价值,多以其作者身份地位为首要宗旨,其次断其本身书法功力,内容形制,却常忽天然气韵风骨。”
说着,他的视线移至那幅字上,面颊微有笑意,语气坚定道:
“或许在姑娘看来,此字同街头地摊货无二区别,既非出自名家之手,又不见气法精妙。但对槐序而言,见字如见其人,初识之时的心灵相通,知己之感,已胜过世人所定各样准则。”
孟岁馀只是这么静静坐着听他讲,想到什么,忽而感到某种彻骨的荒谬。
“知己……”
她无意识地重复着这两个字,又抬眸,望了坐在身侧的嵇槐序一眼。
末了,陡然站起身来,背对着他,为烛火拉长的身影便落在嵇槐序身上。
嵇槐序见她起身,亦整理衣衫站起来。
现下天色甚晚,他确不便久留于此,眼角余光瞥见适才换下的脏衣,又俯身默默地收拾好适才展开的卷轴,拟要辞别:
“今夜多谢姑娘相救,槐序铭记在心,日后定当投桃报李,以答姑娘恩情。身上所着此衣,待我清洗干净,再亲自送还姑娘。”
“告辞。”
孟岁馀并未转身,亦没有回头,也不曾再说只言片语,只觉心头五味翻滚,思绪游离得混乱。
直至门外再度响起叩门声,她恍然回过神来,命落苏进门,将玉牌交予她,凝眸嘱咐道:
“这是最后一次机会,务必查明此玉牌明细,切勿走漏风声。”
落苏接过玉牌,藏入衣襟,低声问道:
“姑娘可是怀疑此人乃大钺奸细?”
孟岁馀闻言,点了点头,神色依旧凝重。
落苏却舒展眉眼,面露喜色:
“如姑娘所料为真,其中必定关涉军机要务。若由此抽丝剥茧探明敌情,姑娘便可以之为砝码同魏大人交涉,如此,想很快便可同母亲再聚了。”
孟岁馀只淡淡道:
“玉牌底里未明,目下谈此为时尚早。趁那人尚未发觉玉牌偷调之事,你速速去查,但有消息,即刻报予我。”
落苏领命,闭门退下。
“粉墙花影自重重,帘卷残荷水殿风。抱琴弹向月明中,香袅金猊动。”[1]
自上回廖原为谢湜举告,经三法司查证,只负监管疏漏失察之罪,以公罪论处,罚俸一年。
自刑部大牢还家以后,仍同先前一般闲乐度日,丝竹管乐继日不停,似此事只南柯一梦,同他无甚关系。
暗室之中,常炁两指间夹一纸文书,转过身来望向沈未,冷笑道:
“破获此信,真乃天助我也。彼时杨靖舍生取义,如今看来,亦是顺遂天意。”
沈未闻言,虽不知信中玄机,却也已料知三分。
“此信或外结大钺,或上诉陛下。兴国公张弼得先帝赏识,率军阻钺,乃有功之臣,为人刚直鲁勇,向来不惯魏党做派,却更不会私通敌国。”
“由此观之,此信定是上书陛下,又恐奏折为魏贼所截,方装裱夹层,却不知魏贼早有提防,反为爪牙汪缘截获。”
常炁听罢,目含欣赏之意,朝他笑着点了点头道:
“你所料不错。”
说着,他负手身后,于暗室内缓然踱步。
微朦光线中,二人身影参差交叠,继而分开,各成一线。
“张弼一介武夫,胸中无甚韬略,左右又无能者辅佐。只因手握京营五军,且功荣在身,魏贼轻易不敢动他。可他一日不除,便一日为其心腹大患,如能……”
“——如能以此作为筹码,说服张弼归为己用,共抗魏贼,对增进我军实力将大有裨益。”
未待常炁说完,沈未已先一步言明此间利害,却仍眉心微蹙,神色亦不曾松弛几分。
此刻,二人皆缄默不语。
因为彼此心内皆明,依照现下局势,即便有把握说服五军营提督武臣张弼,并收其为己用,但现下并非外敌强盛之机,此际进军师出无名,恐难为人心所向。
另者,皇帝又为魏贼挟持,其下三干营与神机营便间接由其掌控,其兵力又较五军营强悍许多,胜算仍旧不大。
良久,常炁沉沉叹了口气,将手中所持文书放在几案上,复而握拳砸下,眸中罗织着数不清的猩红血丝,似又想到什么,咬牙恨恨道:
“若能将魏贼千刀万剐,为常氏一族报仇,我常炁哪怕遭万人唾骂,将来死无葬身之地,亦心甘情愿!”
沈未闻之,袖内双拳缓缓紧握,并未说什么。
暗室之内烛影昏惑,坚墙数重,常炁所言很快便消匿其中,同此间尘封的阒寂融为一体。
他心内不甘,似是思及什么,眸中浮现一丝狠厉疯狂之色:
“若是……”
“不可。”
沈未沉声阻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