嵇葵宁被赶出门,立在檐下,心内乱糟糟。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却走到济生堂,但这副情状实难坐诊,她便同刘盘说,想回去看看阿爹。
刘盘见她模样似不大对,问及时,却只回说无事。
这些时日相处,他深知她心性,若是自己想不通,旁人如何劝也是无用,只在她临行时问了句:“明日可还上诊么?”
嵇葵宁闻言,思索片刻,同他点了点头。
刘盘见她点头,心内稍安,语作轻松道:“医馆有我和柳娘,你不必操心。”
嵇葵宁又点头:“嗯。”
她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到阿爹墓前,又是何时到的,只默默坐在旁侧,低头凝视着黑灰色的石碑。
她想,这样的结果亦是好的,她不必再面对两难的抉择。
可世人所谓医者仁心,究竟是什么?原本清晰的轮廓开始变得模糊不清,这种模糊令人不安,可一旦做出选择,又会陷入另一种不安。
林深露重,不觉间浸湿她的衣衫。待意识稍清,她恍然发觉,天色已黑透了,一弯弦月悬于其上,于草木间洒下澹澹清辉。
嵇葵宁起身,觉得身上有些湿润的凉意,不禁拿手搓了搓手臂,抬起脚,慢步往家的方向走去。
田间巷陌,晚风轻拂过她的衣袖,捎带几句鲜活的欢笑声。
嵇葵宁抬头,见不远处依稀有几幢人影,同她相对走来。女孩左右两手各提了盏兔子灯,骑坐在中年男子项上,笑声如檐铃般清脆:
“爹爹,过些时日,可还有八夕么?”
男子显见没听明白,侧首温声问:“哦?何为八夕?”
女孩的两只手圈得更紧些,低头伏在男子耳畔道:
“今日是七夕,再过一月,便是八夕啦,爹爹要再给阿玉买新的兔子灯……”
话罢,男子与身侧偕行的女子皆笑。往后再说什么,嵇葵宁不知道,只是刹那间心头恍惚。
头顶天色漆黑如墨,显早已过了酉时。未及多思,她拔脚一路往霜天桥奔去。
她想,若是因着她失约,沈未不在桥畔等她,亦无可厚非。
虽如此,心里却仍存有一丝摇曳的期许。
不知走了多久,她终于来到桥畔。抬起头去瞧,见此前相同的位置上,正立着那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鼻尖忽地发酸,眼眶亦有些湿润,泛起微微凉意。
抬脚上前,她走到沈未身侧,低声道:“抱歉,我来迟了。”
沈未临江长身而立,闻言,目色平静:“此世道为财为利的庸医横行遍野,只是不曾想,你待病人竟也非一视同仁。”
嵇葵宁微愣。赶路间曾想过他会离开,抑或怨她,却如何不知他这番话意味所指,不由问道:
“你这话是何意?”
沈未侧首,一本正经道:“站在你面前这位,可是早早同你定过时辰?”
“——可你现下并非病人……”嵇葵宁脱口而出道。
沈未挑眉,却是倾身上前半步,语气较之适才轻柔几分:“哦,那在你心里,我是什么人?”
嵇葵宁见他近前,双脚不自觉后撤。可她身后是拱桥望柱,根本无路可退。
这时,自桥心往下跑来一小童,手上攥着花灯和糖葫芦,见此情景,眼睛晶亮地伸手指道:
“快看快看!那儿有亲嘴的!”
他身后跟着二三年纪相仿的孩童,闻声,皆兴奋奔往。
“在哪?我也要看!”
只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慌地伫在原地,拿手捂住眼睛,背侧过身道:“好看人家亲嘴,也不嫌羞。”
嵇葵宁低眸,又伸出手抵在沈未肩头,轻声道:“有人……”
沈未却是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却不曾瞧见。”
嵇葵宁不禁抬头,脸颊涨红:“你……”
沈未唇角噙笑,仍不退让,缓缓抬手,试探着寻到她的脸颊,又轻柔地托起,声音温和如清酒,却又似裹了层糖衣,有种粘稠的醉意:
“告诉我,在你心里,我是什么人。”
嵇葵宁只觉点点凉意自耳廓蔓延至下颌,可这股凉意旋即化作炽热,将她的心灼得更为滚烫。
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一时不知当如何答,却又不得逃避。思索片刻,低声道:
“你是,很重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