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是骗了你。”沈未的唇偏移少许,声音低柔。
嵇葵宁闻言,有些害羞地别开视线,微微张开口,耳膜又传来清晰的鼓动。
“我喜欢你,可为外人道。”
那一刻,嵇葵宁觉得自己的心仿佛漏了半拍。这句话似初始的擂声,在她的心谷乍响,于连绵的山峰中回荡,最后又化作漫天淅沥的春雨,落在她心田。
她慢慢地闭上眼睛,静静感受这雨的轻抚,感受它的湿润与沁凉,火热与柔软。
她并不怎么喜欢下雨,雨水会沾湿她的衣衫,弄脏她的鞋袜。可此时此刻,她却觉得雨是这样美好,令人忍不住沉浸其中,甘之如饴。
月色温柔,在江面洒下明澈的光。他们的身影,依偎在碎光里。
嵇葵宁把脑袋靠在沈未肩头,抬眸看漫天繁星。这晚夜空晴朗,能够看到星星细弱的闪烁,时而伴着几盏飘得悠远的孔明灯,好似一条泛着水光静谧流淌的溪流。
“看到牛郎星与织女星了么?”沈未问。
嵇葵宁点了点头:“看到了。”说着,她松开交握着的手,握住他的食指,缓缓地举起,蜻蜓点水般点在黑黝黝的天幕上。
“这颗,是牵牛星。”说完,又带着他的手指移动,和方才一样轻点下。
“这颗,是织女星。”
带他“看”完星星,嵇葵宁的手慢慢放下,只是还未着落,便又被他握住,裹在掌心里。
失明以后,再没有人陪他一同看过星星。
“这颗,是阿葵星。”他说。
嵇葵宁笑了笑,另一只手轻轻覆在他手上。
“你说,人死了以后,会变成星星么?”她问道。
沈未:“为何这么问?”
嵇葵宁遥望着黑色的天空,静静道:“是小时候阿爹告诉我的。他说,有病患离世的晚上,他都会抬起头,去看天上的星星……”
回忆像温暖又冰冷的潮水,涌过她的心头。记得那时候,嵇平也是在这样一个晴朗的晚上,抱着她坐在田间,同她说这些话。
“他说,地上的世界太小,盛不下这样多的生命,于是天神便将一部分人召回到天上去。在地上的人看来,他们就像变成了星星。”
她说着,脑袋慢慢离开沈未肩头,直起身来。
“小的时候,我是相信这个说法的。等到长大了些,又觉得这些话不过是哄哄小孩子。可是现在,我忽然想再相信一次……”
沈未听她说完,朝她的方向微微侧首:
“你也说,这是天神的旨意。人活在世上,是生是死,富贵贫贱,本就不是人所能全然干预的。”
嵇葵宁望着他,眼眶逐渐变得湿润。
她什么也没说,但他听到了。
长久以来的思念和近些时日的委屈与茫然,令她的眼泪再无法抑制,她伸手搂住沈未的脖子,伏在他肩头呜呜哭了起来。
沈未抬起手,轻柔地抱住她。
她说,天上有许多星星。如果那是天神的旨意,那么此时此刻,阿娘大抵也在这里。
他多想时间在此停留。他想告诉阿娘,多亏有了她,他们才得以再次重逢。
“别哭了。”沈未缓缓松开她,手指试探着,拂去她脸上的泪水。
“我陪你去放河灯,你想要告诉那些星星的话,让河灯替你送到天上。”
嵇葵宁点点头,声音仍有些哽咽:“好。”
二人在桥上一家小摊上买了两盏河灯,各自写下寄语,叠好夹在河灯里,一同放远。
沈未眼睛不便,故而他的寄语,是章苍代笔写下的。
上面只有一句话:
乞求天神,让我做一回她的眼睛。
章苍站在不远处,望着嵇葵宁和沈未的身影,唇角微微勾起,旋即想到什么,眉目又微微攒紧。
这么多年,沈未隐忍蛰伏的屈辱与痛苦,他心里再清楚不过。自从嵇葵宁出现,沈未似乎变得有些不一样了,比之从前多了些许笑容,他也为此觉得高兴。
可同时,他又感到担忧。自沈未出生的那刻起,他的一生便注定不能平凡,更何况如今时局未定,未来究竟会有怎样的腥风血雨,谁也无法预知。
他也不清楚,出生于皇家,这样的感情所带来的究竟是眼下的幸福,还是更大的痛苦。
但愿是他想得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