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公……”
沈未就着她的手饮酒。期间,阿霁的手有些颤晃,杯沿对得偏了,酒液便顺着沈未的下巴流下,洒在他的衣摆上。
阿霁见状,慌张道:“阿霁不是故意的……”
沈未并未说什么,只是抬手握住她的,嘴唇在她指尖沾酒的地方轻吻。
“无妨。”他抬头,面朝她的方向,轻笑道:
“你这小丫头,身子长得快,技艺却总不大长进。”
阿霁听罢,脸色涨红得要滴出血来,脑袋勾紧,几乎缩进脖子里。旋即,她想到什么,又将头抬起,望向嵇葵宁,有些犹豫地开口:
“姑娘,我……”
“——哦,原来你还没走……”
沈未此时方意识到什么,忽仰头朝向她,语中有些许歉意:
“抱歉,我眼睛看不见,实在不知你还在这里。”
嵇葵宁有些麻木地看着他,任凭眼泪一滴滴往下流,同脚底浑浊的雨水混杂。
“我不在这里,你便是如此么。”
这话原是问句,可适才的对峙已耗尽她浑身所有的力气,问句便转成陈述,好似一口古井,泛不动丝毫波澜。
沈未低眸,声音又恢复先时的冷静。
“你既已看见了,我没什么好解释的。”说着,他自阿霁手中接过酒杯,仰头将剩下的酒饮尽,笑道:
“我一直是这样的人,将戏当作人生,将人生当作戏。若什么地方叫你误会,当真了,还请你勿要放在心上。”
嵇葵宁别过眼,喃喃道:“误会……当真……”念着念着,她蓦地耸肩抽笑,晶莹的泪滴自眼眶剥落,沿着方才的长痕顺流而下。
低头时,视线不经意瞥见腕上那抹剔透,她缓然抬起手,望着沈未送给她的玉镯,似是问他,也似是问自己:
“你,可曾真正喜欢过我么?”
若是真的,他今日为何要这么对她?若是假的,那他们此前种种又究竟算什么?
嵇葵宁想要一个答案。
沈未此刻坐着,微微仰首,面上浮现些许同情与怜意。
“自我认识你时,你便是这样,凡事定要追根究底,总以为能寻到因果解释。可有些事情,不知道答案已是最好的答案。”
“——我想你亲口告诉我。”嵇葵宁坚持道。
沈未:“好,那我告诉你。”
他松开阿霁,缓缓站起身,肩头的兰花被碰得颤晃飘摇。
“我是曾对你动过情,可那同我从前喜欢别人,如今喜欢阿霁没什么差别。只是若要说你跟她们不同,倒确实有一处……”说着,他抬脚,往前走一步,唇角扬起一抹惨笑。
“人人都说戏子无情,她们每个人都知道,唯独你,不知是真不知还是装作不知,竟也相信我跟你之间会有什么真正的感情。”
他扭头朝向阿霁,笑问道:“阿霁,你说好笑不好笑?”
阿霁闻言,不知该说些什么,只默默低下头,手指不住地搅弄身侧衣摆。
嵇葵宁得到答案,点了点头,哽咽道:
“是我太傻,太天真,是我自作多情,我只是从未想过,你是这样的人……”
“原来这么久以来,那个看不见的人从来不是你……”
说着,她抬起手臂,伸手触碰腕上的玉镯。因适才溅过雨,手背有些滞涩,镯子自手腕剥离时受阻,硌得她腕骨钝疼,她也并不管顾,使出更大力气去摘。
取下后,左手因这粗暴,泛起密密麻麻的红。
嵇葵宁将碧玉镯捏在手中,语气不再似刚才那般激动,仿佛业已烧完的灰烬,自空中再无牵挂地降落。
“是我看错了你。”
她说着,将玉镯轻轻放在案上,转而木然地看着沈未,静静道:
“近些时日我们之间所发生的一切,我会当做从未发生过。自此以后,我还是我,你还是你,我们就当,从未相识过吧。”
说罢,嵇葵宁转过身,往门口走去。行至门槛前,她想到什么,停住脚步,侧首道:
“今日是我打扰相公,以后不会了……”
窗棂下的伞仍孤零零靠着墙壁,雨水沿着伞面汇聚,在檐下流下一行长长的泪。
嵇葵宁走得决然,再没有回头。
“姑娘!你的伞忘记带走了……诶,姑娘留步……”檐下,有家仆朝她喊道。
阿霁见嵇葵宁就这么走入大雨里,慌里慌张便要追出去,却听沈未在身后道:
“——站住。”
阿霁不解,着急得有些语无伦次:“相公为什么……姑娘她,她淋着雨,没有带伞,这样会生病的!”
“让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