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娘将阿葵扶到塌上躺下,见她面色潮红,身上烫得厉害,忙转身去后院里打了盆冷水,浸湿毛巾,敷在她额上。
嵇葵宁的意识有些不清,口中喃喃道:
“是我太傻……”
刘盘已换了身干净的衣服,一面拿毛巾着擦脸,一面急匆匆踱至柜台后抓药:
“你还知道。”
柳娘白了他一眼:“你少说两句吧。”
刘盘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只将几味退热的药材抓到黄麻纸上包住,而后掀开挡帘,往后院灶厨煎药去了。
章苍回到怜音居,见沈未独自立在雨中唱戏,忙走到他身旁,将伞移到他头顶。
“相公,现下雨大,进屋里唱吧……”
章苍知道他心里难过,却又不能表现得太明显,唱戏是他唯一能够自由宣泄而不被怀疑的出口。
沈未却仿佛没听到一般,转身徐徐游走,戏腔在雷雨轰鸣中若隐若现:
“看大王在帐中和衣睡稳,我只得出帐外且散愁情。轻移步走向前中庭站定,猛抬头看碧落月色清明……”[2]
章苍知道拦他不住,亦丢了伞,立在院中陪他。
不知过了多久,天上的雨逐渐变小,周围亦变得安静。又一曲唱罢,沈未的手缓缓垂落,发间残存的雨珠顺着他的脸颊滴在地上。他缓缓抬起头,声音已很嘶哑:
“我唱得……可好……”
章苍看着他,嘴角微微抬起:“相公是濯州城首屈一指的红相公,自然唱得极好。”
沈未面容苍白,没有一丝血色,笑得有些吃力:
“我要让整个濯州城的人知道,芥子园的戏台上,只能有我沈未一个角儿。”
章苍闻言,手指于湿透的袖内轻颤。
“是……”
他屏住气,慢慢走到沈未身旁,扶住他的胳膊往后堂走去。回来时他便叮嘱过下人烧几桶热水,以便沈未沐浴用。
沈未褪去湿衣服,坐靠在浴桶中,升腾的水汽将他的双目蒸得发红。室内静悄悄,连呼吸声都变得格外清晰。
“我记得,兵部尚书陈元曾有同乡在朝,官居七品……”
因适才雨中唱戏伤了嗓子,许多字只有气而发不出声。章苍原以为沈未开口是要问嵇葵宁的状况,却不曾想到他竟早已开始谋划他策。
“是,主子记得不错。此人名唤李跃,与陈元同为永宁元年进士,多年来一直于翰林院任编修,不曾有过拔擢。”章苍侍立在侧,补充道。
“主子可是想在他身上做些文章,令陈元落下把柄?”
自古同乡在朝为官,彼此帮衬乃是情理中事。虽有之不能保日后永久同心,可若无动于衷,必极易反目成仇。
沈未张口想要回复,却觉咽喉肿胀不已,不由剧烈地咳嗽,引得桶中的水波动涟涟。
“相公……”
章苍忙转身,兑了杯温水递给沈未饮下,片刻后,方才有所舒缓。
“你明日着人给谢湜递话,借他吏部侍郎之便,查一查此人底细,也可不时走动,探探口风。”
“是,主子。”章苍立时应下。
话落,室内重又恢复阒寂,仿佛和无数个平静的往日一样,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天色渐晚,屋内的光线变得很暗。
章苍帮沈未擦干身子,换上干燥的衣衫,又踱至烛台前,吹了支火折子,将蜡烛点亮。
沈未坐在榻上,低眸静静望着某处。良久,终于还是开口问道:
“她,回去了么。”
他的声音很轻,甚至带着一点小心,仿佛一个犯错的孩童,担惊受怕地试探后果。
章苍道:“嵇姑娘自怜音居走后,一个人哭了许久。属下按照主子的吩咐,托人往济生堂告知掌柜,见那掌柜亲自将嵇姑娘背了回去。”
沈未的手指不觉蜷缩,指尖嵌入掌心,侧首道:
“你明日再着人——”
话说到一半,他不知为何忽然停住,张了张口,末了,化作一声轻叹。
既已亲手将她推至陌路,他又有什么资格。
“不必了。”
嵇葵宁发了整整一夜的高烧,刘盘夫妇二人一个用冷水给她擦拭身子,一个煎药喂药,折腾得一宿没怎么阖眼。
好在天可怜见,次日清晨,这小妮子的烧总算是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