嵇葵宁原只想拿此事搪塞过他们的追问,听崔秋同她说话,心里泛起一阵温暖的酸涩,伸手搂住她的腰,将脑袋靠在她胸前,点头道:
“嗯,阿葵知道了。”
嵇槐序见状,调笑道:“我也想靠在阿娘怀里撒娇。”
嵇葵宁白他一眼:“这话便该录在纸上,拿去给私塾里那些小孩子听,叫他们知道,先生竟也会撒娇……”
话刚说完,她脑袋便被嵇槐序轻敲了下。嵇葵宁一面拿手揉着,一面与崔秋告小状:
“阿娘,他仗势欺人!”
崔秋顺势道:“别总欺负你妹妹。”
嵇槐序一脸无辜:“母亲是看着阿葵长大的,自小总是她欺负我多,我何时敢欺负她。”
嵇葵宁朝他扮鬼脸:“谁让你是我哥哥。”
话转到这,崔秋望了眼身侧的嵇槐序,面容慈蔼:“近些时日,私塾里一切都好么?有些日子不见你还家,可是忙得厉害?”
嵇槐序闻言,敛了笑意,认真道:“母亲不必担心,私塾里一切都好。”
崔秋点了点头:“那便好。”
不多时,他们便来到嵇平下葬的土丘。崔秋将篮子里的素纸、供食、纸钱等物什一样样取出,嵇槐序则帮着清理墓旁的杂草,清扫墓前地坪,并用铁锹挖新土培坟。
清扫罢,嵇葵宁将素纸压到坟头。崔秋取出供食置于坟前,将线香插好,用火镰取火点燃。
崔秋在前,嵇槐序并嵇葵宁在后,三人跪在墓前,静行三叩之礼。礼毕,又拿出备好的纸钱,于墓侧烧着。
“阿平,我带着阿葵和槐序来看你了。”
火苗跃动,将三人的眼睛映得明亮。嵇槐序静静地蹲在火堆旁,不时用树枝翻搅烧得不均的纸面。
“你走的这些年,我们都很好,你不要担心。一个人在那边,要照顾好自己……”
崔秋笑着,眼睛被浓热的烟熏得有些湿润。
嵇葵宁见状,走到她身旁,蹲下身,伸手轻抚她的背,目光随火烬徐徐而升。
“阿爹,阿葵长大了,能够独当一面替人诊病了。阿娘有我跟哥哥照护,你放心。”
余烬在燥热的晚风里飞舞散逝,逐渐同漆黑的天幕交融,化作三两点疏星。
嵇槐序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将未烧尽的纸钱拨拢,目光沉定,仿佛一片寂静的海,海面上却燃着熊熊火光。
回去的路上,崔秋一手拉着嵇葵宁,一手拉着嵇槐序,紧了紧,语重心长道:
“阿娘这辈子不求别的,只盼着你们兄妹俩能平安地度过一生。咱们一家人永远在一处,都好好的……”
说着,她扭头望着嵇葵宁,目光中满是关切。
“你自小性子要强,遇事总装在心里,不愿同旁人说。若是将来嫁到婆家……”
“——阿葵不嫁,阿葵要一辈子在阿娘身边。”嵇葵宁抱住崔秋的胳膊,像个小鹌鹑般缩在她肩窝里。
“你这孩子……”
嵇槐序也笑:“不嫁便不嫁,免得哪家的儿郎遭了欺负。”
嵇葵宁猛地抬起头来,凶巴巴地看着他:“嵇槐序!”
“我还没说完呢……”嵇槐序的脸庞罩在浅绛色的灯影里,目光分外柔和。
“无论何时何地,若是遭了欺负,都记得找回家来。你若不想嫁,哥哥一辈子养着你与阿娘。”
嵇葵宁听罢,只觉一股暖流浸润五脏六腑,嘴上仍不饶道:
“这话还算中听。”
“——还有你。”崔秋转过头,望着嵇槐序道。
嵇槐序低眸,静静听崔秋同他说话。
“你爹行医数十年,看惯了生死名利。其实行医同立身有许多相通的道理,世间人与事皆有定数,不是强求就能改变的。强求不得,便成心疾,终会反噬自身……”
话间,嵇槐序指尖轻颤了颤,只是很快便又恢复正常。
他一直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可在母亲面前,自己同阿葵一样,总能被轻易看穿,可她却又从不轻易干涉。
听罢,嵇槐序点了点头,轻声道:“儿子记下了。”
夤夜,南城兵马司值事房。
案角烛火幽微,发出的光勉强能够照亮整间房。赵客伏在案头,提笔整理近些时日寺庙相关的发现,并陆芮口衔军火一事,打算将信件呈交都察院,如此,兴许便能揭开背后所掩藏不可告人的秘密,查清真相,给缘溪一个交代。
写时,他听见屋外似有响动。可现下时间甚晚,司内大小官员早早便已还家,且今日原不轮到他当直,故当无人有事来寻,他便不曾留意。
直至一阵阴风刮进来,吹熄了屋内那盏摇摇欲坠的灯火。
霎时死寂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