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令一下,围拢者便如鸟兽般散去。到底是桩无头悬案,虽讨论得热络,于公尚需装装样子。
周逸独自坐在正堂,随手拿起一本公文,视线胡乱地扫,什么都看不进去。
只是他坐下不到片刻,熟悉的人影便又似幽灵般出现在门口。
“大人,小的有话要向大人呈禀……”适才洒扫的仆役立在门前,语气平静得有些诡异。
“有关赵大人。”
周逸见是他,心中忽觉有些轻松,就好似不慎卷入狂风骤雨中的小舟,兀地有了牵引的方向,最终指向哪里不清楚,却有种扎实的锚定感。
“进来吧。”
那仆役便走近,立于案前,自袖中取出一封信,并一只锦囊,恭敬地递上案头。
周逸接过,问道:“这是何处得来?”
仆役只低眸道:“小的奉命行事,其间细具一概不知。只是大人问起,小的便斗胆多嘴一句。世间成事不过在势,顺势而行,方能无虞。”说罢,不待周逸多问,自顾退下了。
信件没头没尾,仅有短短个字:酗酒呛堵而死。
他拧着眉头,拆开那只锦囊,里面是块卵石。乍看平平无奇,可仔细去瞧,被剔开的一角露出莹润而纯粹的光泽,竟是块天然的羊脂玉,极为罕见,价值千金。
城西,怜音居。
自前些时日那场雨后,沈未的身子就大不如前,气息虚浮,间或咳嗽不止。
章苍端着刚熬好的药汤,缓步走进屋,放在圆几上。许是着了风,凉意刺激喉咙,沈未微微躬身,抬手遮口,又咳嗽起来。
“相公……”章苍见状,忙轻抚他的背,帮他顺气。
他心里明白,这是心病,单靠用药解不开心结,可不用药,便连躯壳都难以支撑。
待沈未稍作缓和,章苍方小心端起药碗,递到他手中,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终于没能说出口。
“想说什么便说。”沈未说着,慢慢放下手臂,腕骨抵在膝头,苦辛的药汽自下而上缓缓蒸腾,逐渐弥漫至整个房间。
章苍闻言,并未有什么惊诧,知道他虽双目盲瞽,但有些时候,却看得比谁都清楚。
“是有一事……”他自知瞒不过沈未,也不敢相瞒,可真要说出来时,仍是有些犹豫。
“可是舅舅那边又有什么消息。”沈未低声道。
章苍摇了摇头:“同常将军无关……”他低眸,语气沉重。
“是赵客副指挥使。”
沈未闻言,略松了口气:“近日不见他来吃酒,想是又遇上什么麻烦。”
章苍顿了顿,抬眸望了眼沈未,话到嘴边,仍是有些不忍:
“赵副指挥使,死了。”
话落,室内陷入一片阒寂,时间仿佛冷凝成冰,凝固在此刻。
沈未只是静静地坐着,没有任何神态与表情,只有愈发苍白的脸色,证明他实在听见了。不知过了多久,方才木然地张口,声音轻得只剩气息:
“什么时候的事。”
章苍回道:“五日前。听南城兵马司的衙役说,赵大人是夜间吃多了酒,呛堵而死……”
似一根绷紧到极致的弓弦蓦地回弹,沈未忽无可抑地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因着咳嗽,他的身子颤晃得厉害,适才歇靠在膝头的药汁随之倾洒,浸湿他的衣衫,手指亦被烫得通红。
章苍惊慌,想要自沈未手里取回药碗,可他的手指死死扣住碗沿,如何亦不能松开。
“相公节哀。”
此刻说什么都显得格外无力,可除此之外,他也不知还能说些什么。
很长一段时间,沈未的眼睛所能看见的,尽是黑色。正如很长一段时间,他所能得到的,尽是失去一样。
失去尊贵,失去双目,失去娘亲与兄弟。
而今失去所爱之人,失去新生的知己。
章苍取来一条干燥的毛巾,替他擦拭身上沾染的苦涩药渍。沈未却慢慢站起身,一步一步往前走,轻声道:
“他心内大抵骂我,为何走了,都不送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