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
一切竟然是有迹可循的。
稍加回想,真相便呼之欲出。
而当时的他毫无所觉。
人经常因追悔莫及而此生出不切实际的假设,埋怨当时的自己,做得并不够多,没能挽回什么,没能帮上什么,甚至也没能留下什么念想。
或许是想到过去的缘故,全不合时宜地,秋三寒觉到了饿。
或者说,馋。
随便什么吃的都好,只要不再是茶水泡开的辟谷丸。
但如果是阿母端过来的,那就还能再凑合凑合。
痛苦反刍太久,已经残渣也不剩。
秋三寒不见自责亦或追悔莫及,他望着眼前的一汪水,度过一开始难以启齿的艰涩,其后的一切都自然而然。
他讲述那个处处透着古怪的小楼,讲述那些好似在监视的木人,再从那些快乐无知的颠来跑去中拼凑母亲的计划。
要讲到尽头了。
秋三寒沉默许久,笑了:“不想讲了,就这样罢。”
他沾了点水,在地上涂抹,“她的眼睛大致是这样,身量是高的,应是不消瘦的,她不会让自己吃苦,剩下的,没有了,”他抬起头,摊开手,露出一双没了办法的眼睛,“我其实也……不大记得她的模样了。道友可曾见过这样一个人?”
秋三寒细致地观瞧那少女的神色:“没见过直说便是,无妨的,或者我说得冒犯些,你还记得吗?”
少女疑惑地回看他,一缕后知后觉的恍然取代了疑惑。
秋三寒咧出一个仿佛是笑的表情:“看来我是找错了人,你不记得。”
秋三寒直起身子,他向各个方向看,最后问她:“那个什么都记得的你,在哪里?”
秋三伏不在这里,这个人没有答案。
或许有答案的人在哪里?
“别问她了,我带你去找真的她。”一道轻飘的声音响起,一个看不清的瘦长黑影突兀现身,长长的黑色影子垂到秋三寒脚下。
秋三寒退了一步,神色转为防备和冷淡。
瘦长黑影说完这句话,未理他,径直走向石阶下的少女,捞过少女的头发在手上卷着玩,语调熟稔:“在做什么?”
少女向水面探手,像是又要自水中钓出个哭泣的影子,好一会儿才分出点神,望住瘦长黑影笑:“把它们捞出来,问问在难过什么,再看看能否劝?”
瘦长黑影蹲下,声音抿了点笑意:“能劝呢?”
少女自然而然:“归我管。”
瘦长黑影继续笑,笑声像一把好木琴,拉得是谐谑的小调:“劝不动呢?”
少女不假思索:“想想办法,也归我管。”
瘦长黑影将细长的黑手举起了,一个投降模样:“不做了,好不好?”
少女把头摇了一摇,很坚定:“不好。”
瘦长黑影长叹一口气,听着却有装模作样的做戏嫌疑,声音仍很是真诚,好声好气的商量语气,话却全不是一回事:“好罢好罢,傻子。”
瘦长黑影按了按少女脑袋,飞快地三两步跨回到秋三寒身后,扯了人就走。
秋三寒被拽得一趔趄:“不是,你……鬼灵?你认得路?”
瘦长黑影很爱笑,这么一会儿工夫,笑脸几乎没落下过:“是识路,最近她长睡,我是闭眼也能绕梦三圈。”
秋三寒被被鬼灵扯着离亭子远了,踩上一片晃晃悠悠的竹筏。
瘦长黑影一撑杆,筏子一荡,在水中转了个向。
鬼灵闷头撑了了几杆子。
筏子在水中无依无靠,伶仃地飘出几尺。
秋三寒察觉不对:“这河深成这样,你那杆子能触底?”
鬼灵动作一顿,回首望秋三寒一眼,眼神幽幽:“这是梦,筏子能动便是了,非要说出来。”
秋三寒顶上鬼灵的视线:“那又如何?”
鬼灵笑了一笑,身体放松,声音被夜风一卷便跟着走,没一点掷地有声的振振:“也不如何,反正也够远了,即刻便走。”
“怎么——?”
秋三寒话未尽。
“哧”的一声。
大蓬的血溅到鬼灵身上。
秋三寒木钝地低下头,没看清伤了哪,只见一片血红。
鬼灵细瘦的手支着脸,弯着的眼在月光下血色盈盈:“便这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