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明白?”秋三寒剥下了那条手链,拿在手里看了看,险些捏碎它,他没想过让秋三伏戴在她化了皮的左手的,但秋三伏压根也不去想戴右手的可能。
她仿佛下意识地想让孩子的礼物离她近些。
她下意识选择了一个让她反复流血的亲密姿态。
即便这会招致疼痛。
秋三寒喃喃道:“你其实也不用明白。”
陈西又身上淅淅沥沥地向下滴血,那些她亲手招来的眼珠吞服她的血肉。
那些她捧起倾听的遗恨正侵蚀她的未来。
秋三寒无谓地计量这剑修,语气疲惫至极:“你应是会回去禁地的,那位大吉祥也不像是会放过你。”
“你日后再进去,把我的尸首也带进去。”
“?”陈西又迷茫地望着他。
秋三寒笑了,他不笑时已是一张冷脸,笑起来反倒更冷:“你其实什么也不用明白。”
“随随便便地要救人,随随便便地就要死,”秋三寒抬头望向陈西又,“我把尸体托给你,也是随随便便。”
“你活长点吧,我实在没得挑了。”
“你真的是没治。”
“好在也不归我管。”
陈西又不解,她的视线穿过雨幕,自湿润的睫毛下放出,像一张捕风的网:“道友这是……何意?”
“你又猜不出来了。”秋三寒把眼睛落回秋三伏脸上,专注地柔和地看着秋三伏外露的眼球,母亲的瞳仁散大,隐约似乎倒映有他。
“我都说了,管病人怎么想,去治就好了。”
“抓过来就治,哪管三七二十一,广年要是学我这套,也不至于让你这般不把自己的命当命。”
秋三寒自顾自地说话,很快厌倦了语言,他望着秋三伏的脸,在未达九泉之前含起胜利般的笑容。
“此番苟活,就别想着多管闲事了。”
“你不是都知道我居心不良了?”
奇异地,他不再感到饥饿。
陈西又在潮湿的雨里看着他,血液渗出她的身体,她也奇异地不再感到虚脱。
有什么事发生了。
有事态脱出了她的控制。
秋三寒瞥了一眼陈西又,低头拢好秋三伏的头发:“怎么这个表情,我本就不要你救,本是拿你做筏子,如今桥归桥,路归路,反倒不合你意了?”
他想起什么,嘲道:“忘了,你是好人。”
他很是温柔地低下头,亲吻秋三伏死去的眼球。
可惜了,我却不是好人。
*
秋三寒同大吉祥交易的时候,又感到了那阵在他脚踝鼓噪的饥饿,那饥饿盘桓而上,在他的胃中吵嚷。
或许能见她。
他这么想着,其实不大抱希望。
那些眼睛流入他的身体,他感到体内卷起一阵风,喟叹声在胸腔、颅骨激起悠长的回音。
母亲。
母亲,你会在里面吗?
那些黑白分明的眼珠子进入身体,在他的体内扎根,汲取他的灵力与生命。
他的身体表面现出黑色的痕迹,像先天的胎记,也像一条黑色的眼睛汇成的河流。
他本没有这样的闲情想这些无干的比喻。
只是在饲养那些眼睛,盼着那些眼睛生出神智时被高热催促着跳了河,在日上河漂流时,他在偌大天际找月亮,很罕见地,一个期待在他心尖踩过——
寄生在他身上的眼睛吸取他的血与肉,正渐次成熟。
这其中或许有秋三伏。
这份期许踩上他心尖的时候,他向天地借到一段柔情,于是乎一个比喻横进了他的脑海。
那也并不是一个多好的比喻。
那却是他平生最开怀的时刻。
有了那份开怀,他在察觉寄生在身上的眼睛没有秋三伏后也不见绝望。
他几乎是微笑着定下计划。
他要支开乔澜起,劫下陈西又,他要利用她撬开大吉祥的嘴。
他唯一的忧虑是,他给寄生得时日无多,时不时疯癫失状。
幸运的是,即便口出狂言,神志不清,他也很会说谎。
疯的他和醒的他,都是天下一等一的胡编头目。
事情发展如他所想,结果也比他想得圆满。
一切都谈得上顺风顺水,陈西又的反应在他意料之外,但正中下怀。
只他不需要她救。
于是在幻梦之内,他与秋三伏做死前的团聚。
于是在幻梦之外,为表感谢,他剥开剑修的伤口,一只一只剖出了那些饥饿着的、哭泣着的眼睛。
再将这些跳动着的、哭泣着的眼睛尽数送入唇齿,咀嚼,然后咽下。
统统饮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