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西又抬脚,穿过这道影子。
声音重重叠叠,喋喋不休。
身影一个接一个,出现又消失。
听不清也辨不明。
一道弯钩突兀地落在了眼前。
陈西又试着辨认,最终伸手,握紧了这陷阱。
尖利的钩尖刺穿她,穿透手掌,轻而易举。
陈西又举起手,仰起头,庞大而肿胀的太阳正在虚掷它的光芒,有了手上的伤口做借口,她终于有勇气抬头。
和那些有怨的、痛苦的尸体一起,面朝太阳。
她恍惚地注视着自手背刺出的钩尖,仿佛在寻觅一线穿透自己身体的光线。
但这伤口不透光。
在某种厌弃收受她的身体前,弯钩的另一头,有人开始收线。
陈西又被悬空提起,身体凌空,无处施力。
她先是低头,看见模糊扭曲的成片尸体,尸体们仰面倒在原野上。
阳光热烈着阳光的热烈,它们领受不了半分。
她接着抬头,太阳逼到眼前,刺目的白。
一根鱼线拽着鱼钩和她,牵拉着她向上、向上,直至直直撞向那燃烧一切的太阳。
她最后却是破水而出。
鬼灵蒲晨搓着手收了半晌线,好容易见着人,猛一提钓竿,趴着船沿弯下大半个身子捞人。
将面色惨白的剑修从水里囫囵拎出来,大松一口气。
从脑袋后摘了青面獠牙的面具给自己扇风。
扇两下抛了面具,猫到陈西又身后的影子边上,声音轻快:“好姐姐好姐姐,给人放了呗?”
他一面说着,一面伸手掰那影子流尽血后干脆的胳膊:“血都流干净了是不?是不是觉得轻便多了?”
影子枯干的嘴张了张,蒲晨笑嘻嘻伸手蒙住影子的口鼻,声音可从容:“都是在梦里讨食的,行个方便呗好姐姐。”
也不管影子是何反应。
鬼灵动作麻利,兀自卸下影子,理了理影子头发,就把她往水里送,却听见陈西又不很确定的问询:“蒲晨?”
“在,”影子扑通掉进水里,蒲晨弯起眼睛回转身,“仙子近来常入梦,可是有什么事?”
陈西又不答。
鬼灵全无耐心,当即弯下身子,探头找陈西又眼睛。
见陈西又双目无神,仿佛神游天外,湿哒哒往下滴血和水,鬼灵当机立断,捧住陈西又的脸。
“?”陈西又茫茫然望住他。
“仙子未免太日理万机了,当着面呢也走神。”蒲晨笑。
仍有汩汩的血自陈西又的额角滑落,蒲晨估了估,不把陈西又整个浸水里是洗不干净的,便也不去管。
他另有好奇的事:“如仙子这样的厉害人物,怎么也把自己过成这样?”
手心之中的面庞冰凉,呼吸起伏几不可察。
蒲晨捧着这脸,神色里掺入好奇,确认过陈西又确凿活着,叹气:“我以为仙子这般人物,是不会同我这样的草芥人物般,活成这样的。”
陈西又沉默许久。
她伸出手来,将被血液打湿的头发拨去身后,也稍抬脸,恰避过蒲晨的手:“你来看的话,我活成什么样比较好?”
蒲晨露出被避开手很是委屈的神色,顺势拿过陈西又的手,歪着脑袋想:“仙子这般人物,应更开怀些?或者更痛快些?总归,别这么憋屈。”
陈西又不解,眼中晕着汪碎了的光:“憋屈?”
“这还不憋屈?”蒲晨笑得很开,从身后摸出个剪子来,拿一手定住刺穿陈西又手心的鱼钩,一手舞着剪子转两圈,又虚空咔嚓咔嚓几下,很卖弄。
陈西又尚未反应,鬼灵自己倒把自己逗得蛮开心。
“仙子啊。”蒲晨语调拖得长,关子卖得半吊子,意图却明显,眼神一个劲示意,要陈西又看别处。
陈西又看向旁处。
蒲晨弯了眼睛,亲昵地固住陈西又的手,定住鱼钩位置,一手用力持剪,要将钩弯绞下来。
绞到一半,想起最好是说点话转移陈西又注意力,翻了翻脑子,把先前的憋屈补齐 :“梦中都尸体成堆啦,这还不够憋屈?”
“这就是憋屈么?”陈西又道。
许是鬼灵折腾得久了,陈西又未回头,伸过手,手指扣进剪刀握柄,施力,鱼钩同剪子的刃片发出尖利的剐蹭声,而后清脆地断开。
蒲晨眨巴眼睛,捏住断了的钩弯出神。
与此同时,陈西又的手同她来时一样无声地退回。
身子快于脑子,蒲晨反手抓住了陈西又要退的手。
“嗯?”陈西又回头,眸中一点疑惑盘活整张脸。
蒲晨笑出一排整齐的牙,两只手老实地半举,投降一样:“仙子勿惊。”
蒲晨用平空长出的第三只手拔出了鱼钩。
陈西又不曾吃痛皱眉,蒲晨已忙忙扑将上来,捉了陈西又的手缠上不知从哪拆来的布条。
陈西又任他动作,声音轻:“何苦管它?这是梦啊,直接拔了也无事。”
蒲晨低着头,一圈一圈动作生疏地缠:“好玩啊。”
“再者,”裹好陈西又手上伤口,蒲晨噙着笑撞一下陈西又肩膀,哥俩好似的,“直接拔了?仙子既有这样的魄力,怎么还过得这么苦?”
“……”陈西又竟是无话可答。
“我卖你线索后不久,你整个人连影子都不见了,”蒲晨也不纠缠,懒懒散散地坐着,伸手撩水玩,“再后来梦里就成了这副尊容。”
“我的梦,有何问题?”陈西又侧过头。
“这还问我?”蒲晨睁圆眼睛,“哪有修士的梦里全是讨债鬼的,哪哪躺的都是尸体,还那么多冷箭暗流,仙子啊,你的梦快成万人坑啦,还不救救它?”
陈西又对上蒲晨有意夸大的关切神态,找回点失落的心神,扶着船沿坐稳些,笑问:“那依你之见,如何救?”
“照你们修心的流程,‘咻’地一下悟了,再‘啪’‘啪’给自己两巴掌,后悔完了,”蒲晨盘好腿,支着下巴出主意,“应就成了吧?”
陈西又扶着船笑:“这应该是成不了的。”
蒲晨无可奈何地摊手,又捡回先前扔到一旁的面具给自己扇风:“也是啦,无法的,仙子非要当善人。”
陈西又却被他这横来的“善人”评价判得一怔:“善人?”
“不然哪,”扇风碍事,蒲晨又长出一只手来,要新来的手做这琐碎事,他空出两手来捧陈西又脸,“我僭越成这样了也不介意,仙子还能是个恶人么?”
“你看人,似是不论心也不论迹。”陈西又抬眼看去,眼睫微颤。
“冤枉啊,”蒲晨没忍住,试图揩去剑修面上干涸的血迹,自然是徒劳,“总不能看见满地尸体就嚷嚷着杀人啦杀人啦跑远吧,那我还如何做鬼灵唬人?”
“说来,你我交易不是要我任你吓,你这回不吓人?”陈西又望着鬼灵第三只手上下扇动的鬼面具,另起了话题。
“这个缓缓啦,”蒲晨锲而不舍,总算是搓下一角血痂,露出剑修原本的肌肤来,他做得不算专心,语气也随意轻盈,“我不吓已被吓破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