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书声依旧在笑。
它应该是非常喜欢这垂死挣扎、无效拼命的戏码。
陈西又谈判未果,反抗成空,说话也不见怒气:“你这书说的,和这里正演的,是一点也对不上。”
她从密密麻麻的伤痛里逮到个呼吸的空,调换姿势,倚着门扇坐稳了,扶着赵晚的脑袋探他气息。
【管他对不对得上,我看得开心就是了。】
“有情鸳鸯遭棒打,就是你爱看的戏?”
【那不能是。】
“那你爱看什么?”
【爱看你以为有路可以逃,结果连个门也拉不开。】
“……”
【玩笑也开不得?】说书声绕着陈西又响,像绕着陈西又威风而自满地踱了一圈,【我就爱开.开不起玩笑的人的玩笑,真有意思。】
陈西又:“我偏不跟着你演,你也无所谓?”
【我要有什么所谓,年年这些戏,年年这些词,】说书声仿佛离她很近,【我真是一个人说到死,也没人来夸上我几句。】
陈西又摸向储物符,她的手很轻地颤抖着。
【素衣仙子将赵晚公子的脑袋搁上自己的膝盖,手指探向袖口,就如往常医治那些路过摔断腿碰了头的樵夫猎人,她要救下赵晚。】
【谁知道这一救,竟会救出那样一段缠缠绵绵、刻骨铭心的情,列位看官请想,若是你早知道这一出手,救下的会是个撕扯半生的冤家,你是救还是不救?】
陈西又停了手,纳罕:“眼下还有谁在听你的书?”
【你啊你啊你啊,】说书声几乎是贴着陈西又的脸响起,【这有个不怕死也不怕疼的你,在听我说这书啊。】
陈西又弯起眼睛,一张符贴上昏迷的赵晚伤处:“多和我说说好不好,我是爱听你说书的。”
说书声蓦然收了话音。
它一旦不说话,这给它封死了门窗的屋子,当真是死一样寂静。
陈西又治过赵晚,丢开手。
【你不会是在讨我欢心吧?想从我这多套点话?】说书声溜到了她头顶,像个期期艾艾追着她发顶蹭的毛茸茸脑袋,【我确实是,挺孤独的,你知道的,一个人待久了,总是自言自语,总少会出点问题。】
【其实我就是,想多和人说说话,但是吧,我又实在不会说话,你知道的吧,我孤独得要死,我八百年前就在等了,可是来来去去这么多人,从来也没人夸过我,和我说多几句话,你是第一个,唉,我没和人谈过心,不知道怎么说是对的。】
【套话就套话吧,我甘心被你骗,只要你别走。】
【你会嫌我烦吗?你真觉得我说书说得好吗?你能——多和我说说话吗?你会一直讨我开心不?】
这说书声大抵是真想顺驴下坡演出个春心萌动的样子,只是用力过猛,过犹不及了。
陈西又有点想笑,又有点担心它恼羞成怒。
她靠着门,搜刮些让自己哭出来的伤心事,那实在有点太多了。
而人倒霉过一定程度,遇上丁大点好笑的事,反倒是要笑的。
两厢比较,陈西又笑了。
【你——】说书声的情真意切给这笑打断了。
陈西又暗道不好,抬起手作出个中止动作,急急找补:“不会。好。能。我尽量。”
说书声又卡壳了。
陈西又将赵晚的头轻轻放到地上,抱住自己的膝盖,方才呛咳出的血迹都清干净了,她烧红的脸笑眯眯的,眼中水光盈盈,十成十的无辜干净:“你说来来去去这么多人,真的很多人吗?”
【这个嘛——】说书声拖长了腔,又是存心吊人胃口的起调。
【——你又在套我话。】
“你不许吗?”陈西又也不辩驳,柔软地反问回去,神态仿佛与它很亲近。
【没好处的事我从来是不做的,毕竟说书百年,悲欢离合喜怒哀乐都讲过,情啊爱啊,一文不值,也,不值一提。】
“我却是身无长物。”陈西又慢慢眨眼。
【怕付不起,要说身无长物,】说书声轻笑,【故事里的素衣仙子可是个心直口快、面冷心热的姑娘,你这虚与委蛇劲,真是一点也贴不上她。】
“那为何要我来当她?我看赵夫人,赵晚赵公子,那位以镰刀为武器的道人,都演得不很乐意。”
【不乐意也要演,反正你们人就是怎么也不乐意,喜欢说不喜欢,讨厌说不讨厌,爱的人要蹬出门,恨的人反而要卖笑,戏如人生,不是他们不乐意就能下台的。】
“……”
【没话讲了?】说书声冷了下来,【也不问了?】
“还是问的,”陈西又静静地想事,慢慢向着眼前的一片空无笑,“问那之前,蒙您多方照拂,还不知您如何称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