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西又手臂环膝，蹲得颓丧，清癯的月色自她肩头落下，在她身下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形似一个未成形的拥抱。

说书的没有回答她，她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你讲过多少回戏了，讲得很烦了吗？”

“有时会不想讲吗？”

“不想讲时会去哪里？”

【你这问的是……】说书的跳落到她膝头位置，它的声音透露犹疑，它真会犹疑？

树木假山的影子也被拉长，影子们都高过她，影子们都拥抱她，影子们牵起手来，用它们湿热的身躯环住她。

它们是来勒死她的。

陈西又透不过气，她的血一直在流淌，她的伤势一直在恶化，她的疼痛永无止境。

说书的未犹疑出下文，她于是接过它的话。

“好容易遇上挣扎得这么用力的人，好容易讲起从前没机会讲的暗线，你舍得错过进度吗？”

“你肯定会在的，无论我怎么打听，”气上不来，陈西又停一停，让滞涩的空气流进她身体，“怎么旁敲侧击，怎么琢磨赵公子对应戏份有多长，你任何时候都能喊停，溜回来，不说话，听我们怎么议论对付你。”

【那你怎么不另挑个万全的时间？白日才找到人，晚上就共赏大事，怎这么心急？】

“我时间不多了，”陈西又捏着手腕，手下脉象是一派急于早登极乐的乱象，她笑一笑，将这些抛之脑后，“再者，千日防贼，太累了。”

【那你挑明做甚？要我夸你智计过人？】

“我就是在想，万一呢？”陈西又眼神空茫，她的头在钝痛与沉闷里舍弃了许多，如果不是情绪的阀门不归她调度，她会拧上那道一直在哭闹的阀门。

【那为何我一现身，你就不万一了？】

“骗不过，”她钝痛地笑起来，像灵魂拖着肉.身在狂奔，她笑得掉落一地咳嗽，把自己蜷作一颗命苦的苹果核，“我骗不过自己了。”

【你——】说书的要说什么，又生咽回去，【要么回房躺着先？我可还没和你计较你要和人对付我的事，你这是碰瓷？】

陈西又听得好笑。

她扣着自己的脉问诊自己，体内处处漏水，起时是药性未克伤情脱缰，现是药性横冲直撞一番已然克化，留了她本就摇摇欲坠的脏腑一地内伤。

她的灵力已是拍马都跟不上伤势恶化的速度，眼下几乎是自暴自弃，哪里最痛去哪里。

若将陈西又身体比作瓦房，伤势比作檐上破的口子，她这屋子的顶是一片瓦也没剩下，净等外间的雨往里灌。

陈西又倒是想碰瓷，但这满身伤，到底栽赃哪一处给说书的好？

“不是说尸体也照样演戏，你愁什么？”她到底没碰瓷，敛着眉忍痛，体内十万火急了，面上半点不露。

【饶了我吧，】说书的叹息，【我手下的尸体还少吗，恁多阴兵，我又不想当阎王？】

陈西又笑，笑到一半咳起来，不知哪里不对，亦或是哪哪都不对，她咯了血，她想咽回去省点扫尾的灵力，反胃，血透过指缝，滴落在地上。

因四周暗，瞧上去是黑色。

【知你刀枪不入、心肠如铁了，】说书的看不过，苦口婆心劝，【你要么也收了神通，别笑了？别是笑死在我这，谁家女主人公是笑死的？到时那些客人回过味来，得把我桌子掀了。】

“嗯，”陈西又拿术法抹去血液信息，“我尽量活长些。”

【&*（】说书的爆了句地方粗话。

“？”陈西又歪头，“在骂谁？”

【总归不是你，】说书的温声，仿佛刚才说话的不是自己，【玩去吧。】

*

说书的照旧讲故事，故事里赵晚忙着搏二一三欢心，二一三忙着绝赵家的命。

甲乙丙戏份不多，偶尔被拎过来说两句心狠手辣的台词，戏一过就痛苦地翻下窗，和自己左右互搏，压弯数丛花草。

像只在外对着浅溪磨了十年爪子的黑猫，就这么歇斯底里地神经质半生。

陈西又发觉说书的无法避开，会趁此机会伏在窗台与他说话。

甲乙丙显然对说书的无法避开早有所察，不曾惊讶地问她怎么就这么直接同他说话，也不避着说书的。

其实没有十分要紧的信息，陈西又有时会想，若是甲乙丙嗓子利索些，他应该会和她谈论起来，说他也猜到了。

只是他说话委实太过费力了。

费力到他仿佛羡慕起可以自由说话的人。

他就在窗下仰头望她，喘着气，用手攥住胸口衣料，有时攥的是脖子，杀意难压，他若不把自己钉地上，是绝计不能好好听她说话的。

陈西又不想辜负甲乙丙好不容易压下性子摆出的倾听姿态，会备一杯茶，与他说她观察到的秘境蹊跷。

说书的有时插嘴，有时不吭声。

她不大注意，主要是说给甲乙丙。

甲乙丙一开始试着勉强自己出声，说些“嗯”“是”之类的场面词。

这太勉强他了。

也太考验陈西又了。

他那时说得烦起来，暴戾之情直冲天灵，仿佛上一瞬还在原地掐着自己，下一秒已飞到窗前提起了陈西又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