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西又边走边想,赵晚最后的声音和动作宛如烙在骨头上,不间断传出“嗞嗞”的声音。
陈西又觉肌骨生寒。
她借着月光在人河中行走,一步不停。
到处都是人河,建筑物溶解掉出的人体组织也汇入人河,人河无处人在,但目之所及没有人,一个人也没有。
陈西又感到挫败,或许她应该在走前让赵晚把人河收起来。
但她也隐隐约约地意识到,那样是不行的。
如果连和赵晚息息相关的人河也看不到,她体内的爱会发疯的。
它已经半疯了。
赵晚离开它三尺范围,它就有了狂躁不安的迹象,它一叠声地催促她一头扎进人河,逆着人河往上游,直到揽住赵晚的腰,将他折断,团好,揣进胃里。
‘回去吧,带上他,然后随便你去哪。’
‘回去吧。’
‘你不爱他吗?你爱他的,不,我爱他的,去找他。’
陈西又拖着自己往前走,绝不能回头,一旦回头,她好不容易建立的平衡就会轰然倒塌。
可她究竟该去哪?
她该去哪里找人,去哪里求援,又能搬到怎样的援兵?
‘去找他。’
‘我爱他’
‘他也在找我,好痛苦、好痛苦地找我。’
‘你不痛吗?’
陈西又万分痛苦地闭上眼,想到这样缠进她身体、穷尽一切办法干扰她判断的东西,她已不是第一次遇到。
本事又没有,吵又吵得很。
净添乱。
她朝着月亮走,希望能走出人河的边界。
腿,手,胳膊,眼睛,头发,肋骨……她越走越深,能感到她正与赵晚越来越远。
无需她心算距离,她体内的“爱”会热心地用尖叫与呓语指责她的狠心。
爱抱着脑袋,从她的心口碾到胃,再从胃碾到脑,它斥责她的不识好歹,一意孤行。
陈西又能感到它的眼泪浸透了她的身体。
也不一定是泪水,可能是涎水。
它所谓的爱里长满了倒刺,满是“爱他就杀了他”“穿着他在地上到处走”的“高论”,见到赵晚,恨不得一个跃起绞断他的脖子,再一口一口吻遍赵晚所有血肉,茹毛饮血至骨头光亮,最后啜饮他脑中疑似盛有灵魂的脑浆。
这也是爱?
只有动物会这样爱。
分不清食欲、爱.欲和杀欲,胡乱地吃,胡乱地爱,胡乱地死。
人河深到陈西又的腰腹。
体内的爱砰砰拿头撞陈西又的躯壳,如果它有头的话。
很疼,陈西又眼前发黑,已无暇分辨这是它在作祟还是她的身体走到了结束,她继续往前走,只想极力摆脱这片人河。
人河很深,比陈西又想得要深。
人河没顶之前她想,或许换个方向人河会浅些,但很快她就否认了这一点,无论哪个方向都会深的,因为赵晚不想要她走。
她体内的东西在哭,它尖叫着扭动身体,哭得仿若天崩地裂。
但是人河与赵晚关系密切,人河约等于赵晚,陈西又被人河淹没,约等于一个猛子扎进赵晚怀里。
它抽抽嗒嗒地,得到安慰一般地笑了。
太变态了。
陈西又闭眼,心道若是自己身体完全灵力调度如常,‘赵晚’,她踩着人河便能,‘赵晚’,一忽儿掠过去,‘赵晚’,还能给它造次。
思绪里见缝插满了赵晚。
陈西又忍了又忍。
在人河里越走越前,人河结构越来越密,堆得紧密,但不知是她给赵晚下的哪个指令派了用场,人河在让路。
忍了又忍。
人河借着退去的动作触碰她,陈西又面无表情地看回去,可惜底层没有眼睛,不然她的不满赵晚许能看见。
忍了又……
她穿出了最后一道人河,仿佛到达故事之外。
月光照不过来,一片黢黑。
体内的爱在颤抖,无缘无故地颤抖。
陈西又发懵,她能感到血液从喉间向外冒,身体在突然的虚弱里发软。
跪倒在地前,有什么东西砸落在她头上。
她下意识接了,低头一看,是牙齿。
哪里掉下来的牙齿?
她抬起头,看见月亮融化了,长长的、黑鸦鸦的头发掉出了月亮,垂落下来。
月亮碎作一颗颗牙齿落下来,其中一颗,正砸在她发红的鼻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