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甲乙丙既无出门打算,又无入睡想法,二一三将匕首在手中灵活地转过两圈,另一手揉了揉脸,坐回床上。
困意拥了上来。
她迷迷瞪瞪地睁大眼睛,意使自己稍清醒些。
在设法支开赵晚前,为少些和赵晚黏糊的机会,她只让自己每日都睡。
赵晚被她支去修炼后,她便着意调整自己的作息,然而,也不知什么关系,她发觉自己好似是真缺觉。
不,以她的修为,不该——
二一三回溯往日记忆,蓦然发觉她过去每晚都睡,鲜有例外。
可,她在脑中自问自答几回,仍认为随修为增长,她不当睡这么多,她应该像黑面具一样,几乎不需要睡眠才是。
在脑中想得再周全,有多认为不应该,倦意与困意也是在催她睡了。
二一三躺回被褥,带着又一个与事实对不上的常识入睡。
她本以为会再见到自己。
结果是她又见到了那些她不记得的、但犹为真实的影像。
有些她认为是真实。
有些她认为不是真实。
“父亲何时回来?”
稚拙的童声,发自自己的咽喉。
“听意思,他是不要你咯。”
男性的声音从高处落下,像是把小锤子,把烦恼的钉子敲进孩童本该无忧无虑的脑子。
胸中填有委屈,眼中填有泪水,她揪住眼前人的裤腿:“那父亲也不要你了?”
“好像是,”那人抱起她,骤高的视野让她畏惧,紧紧揽住他的脖子,低头看离地砖多远,听见那人的声音从自己紧紧抱住的脖子上方传来,“怎么办?下回见他别叫爹了,叫他坏东西罢?”
她发觉自己离地有数不清多少个自己高,闭上了眼。
待攒够勇气再睁眼,却已不在那男人怀中。
面前摊着一本小册子,桌上堆高高八摞书,手上捏一支笔,墨水滴花了纸。
她懊恼地小声抱怨,不慎伸直了腿,踢翻地上更高的两摞书,叫唤的力气也没了,脑袋往书页上一磕,了无生趣。
一只手伸来托住她额头,声音温润:“要沾墨水了。”
“怎么办?”她对这人很放心,压着他的手,抱怨不过脑,“不是说经史课没了会轻省许多吗,再七日就考核了,这新开的道理课怎么比经史要看的书还多?”
“宗内长老认为经史到底和弟子隔了一层,有了个‘之乎者也’做壳子,多的是弟子只管背书,道理半点不往脑子去,”门外有人走过,那道声音便压低了,“便另寻了教材,改了考制,要让弟子不只背下,还要能用。”
“满长老同你说的?”
“嗯。”
“满长老可有说其他原因?”
“倒是有,妙藏山一名弟子一年前与人辩经,辩输后闭关七日,魂灯灭了。”
“为何?”
“怎么也想不通,道心破碎,自行了断。”
“那开这门课是为了磨砺辩经技巧?”
“倒不是。”
耐心解释的人施术清了桌面,要收回手。
她用脸将他的手压到桌上,在他掌心中半侧过脸,看着他衣服纹路:“继续说嘛。”
“我是要说的,”声音叹气,仿佛是笑着的,“不是为了辩赢,是要学会接受辩输,道理说不通有什么,说不过也算不得什么,只要坚守心中道义,道心自显。”
“学会认输?哇,”她的手在桌上攀爬,缓缓爬上一摞书的书顶,拍了拍,“看这么许多书,是要学会输?”
那声音迟疑了:“长老们各有考量,综合下来才,下一届的课业会减一些。”
“可我是这一届,我,”她不趴在桌上了,惶然抬起头,像只被人捣了窝的松鼠,“我怎么办?”
不待她听清回答。
她已坐在考场正中,考上方才还叫苦不迭的试了。
卷子齐长,竟是做成卷轴样式,抽出一截来看题目,作答,笔墨未干,立刻再抽一截看新题。
题目多为论述题,要求阐明观点后带上理由,考生只得如实作答,试卷为灵器,违心之言无法落上卷面。
她捏着笔,听见远处钟声敲响,午时了,她已写了一天半的卷子。
苦心答题到此时,别说用违心之言修饰答案,她只望快快答完这卷子好大睡个三天三夜。
眼前有两排墨字扭着跳绿腰,她眼睛定了又定,终于看清题。
出卷长老仿佛终于意识到修习这门课的弟子只是倒霉,不是犯了天条,犒劳般插入简答题。
“若路见不平,你是否愿意上前帮忙?”
愿意。
其后是一串对路见不平的修饰,如欺人者以钱财收买于你,以美色贿赂于你,被欺者身无长物绝无可能给你什么好处,你帮是不帮。
帮,都帮。
几字行草匆匆答过,看向下一题——
“若欺人者修为远甚于你,此去大抵凶多吉少,你帮是不帮?”
帮。
即答,下一题。
“若受害者是恶贯满盈之辈,你仍要伸出援手?”
若这恶贯满盈之辈死得太痛苦,便送他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