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西又琢磨着他应是被彻底泡醉,也算打全麻醉了,趁夜色寻了块背风巨石,借着月色捞他。
赵晚满满一身酒,滴滴沥沥往下淌,肉给泡得发白,骨头的断口清晰。
陈西又将他抱到膝上,摸出事先备好的油布包他,她没有仙家道法里治病救人的本事,只盼少些皮肉粘连,让她这友人少受些罪。
不知为何,她动作起来颇熟练,但眼前发晕。
手中赵晚轻得要命,肉给酒泡得发软且疏松,几户没有血,纵是有,也是淡色的,月下是浅调的紫。
她感到难以呼吸。
胸口和脑后一跳一跳地疼。
像有东西在尖啸,手软下来,直想抱着头钻去幽暗处藏起身子,哭湿衣袖和手心。
受不了,见不得——
赵晚却发作起来,他动起来,像个夜惊的襁褓,放开嗓子——那依旧很小声:“我不……酒……我皮……”
陈西又弯腰掬起一捧酒,滴进他失了嘴唇、翕张着的口。
他的眼睛没了眼皮,布满干涩的血丝。
他显然是痛的,却是笑了起来,面上肌群将他的笑勾画得彻底。
陈西又敛眉,为他套上那层她从旗杆上解下来的皮。
他倒抽着气,身子绷紧,变成虾,变成弓,变回母体蜷缩的胚胎。
嗓子里哽出几声抽噎的泣音,像未成行的咒骂。
陈西又为他套皮。
调整着戳戳按按,拉平抻好,少了的腿、手和身子一时长不出来,本该装它们的皮囊便空瘪瘪地挂着。
赵晚一直在抽气、痉挛、颤抖,还有笑。
陈西又不知道他在笑什么。
隔了许久,他道:“这里真好。”
“喜欢月亮,还是黄沙?”陈西又背着他继续赶路,月亮透照整片沙漠,每一颗沙砾都剔透仿佛透明。
“你包我的时候,在哭呢,你知道吗?”赵晚只道,吸着气窃窃笑,像炫耀老鼠的蛇。
陈西又头疼,道:“……不知道。”
便得一小会儿安静。
沙砾在脚下踩实了,又滑落了。
每一脚都像要陷落,又每一脚都没有。
“你这个毛病,是外出当游侠儿时落下的吗?”赵晚一点耐不住寂寞,咕哝着问她。
“什么毛病?”她问。
“见不得血,还有心软。”
“许是,”她背着他往前走,月光拖个长长影子在后头,苍莽沙漠里,像一柄斜刺的剑,她反问道,“你这样重伤不死的本事,是在家中修炼出的?”
“是,”他声音颤抖,咬住舌头,“是。”
赵晚看不见她的脸,便盯地上的影子,她的影子:“我变得这样吓人——”
她只道:“不吓人。”
“哈哈,我好高兴,”他被逗得好高兴,笑得仿佛夏日天顶一阵闷雷,“我这么个拖累和大.麻烦,你会抛下我吗?”
“你不是,我不会。”陈西又自星夜赶路,估算脚程。
“真好啊,”赵晚叹一口气,心满意足?不,是猝然死去前最后一次恋恋不舍的呼吸,“我快不想醒了。”
“嗯?”
“这才几年,外面宗门对小辈狠心成这样了,”赵晚窸窸窣窣地,拱上她的脖子,眼球和眼皮还不很贴合,眨起来刺麻麻的,还很痛,“他们稍心软些,你哪来这许多给我混淆视听的经历?”
“啊?”
“可你都忘了,”赵晚的眼球在眼框里兀自干涩,干涩地流下潮湿的液体,“你太难过了,长老问你留不留,你说不要留,一点也不要留。”
“挺好的事,怎么不留呢?”
赵晚在一片令他发疯的岑寂中贴上她颈侧肌肤。
他的声音很凉,像深夏最深的那口井,像因投井事故封上的井。
“你这次也不记得。”
“每一次都不记得。”
“你只会——”
*
陈西又睁开眼,以为遇袭,后背寒毛竖起,冷眼剐去周遭,却是虚惊一场。
绸带牢牢捆着她,她没什么动作空间,这个姿势除了躺着也别无选择。
她望着帐顶一排不知从何求来的灵符锦囊。
深吸气。
我是陈西又。
赵府公子赵晚的陪玩。
生了梦游怪病,一日能睡上十个时辰,好梦中伤人。
睡得太多,日渐分不清梦与真,好与坏。
她要想法子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