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西又先问道:“甲乙丙是谁?”
赵晚的手抖了下,垂眼盯着她瞧,似是颇震动,张了嘴,竟是无言。
陈西又便笑:“那换一个。”
她沉吟起来,仿佛一时不知问哪个问题合适。
赵晚明知她会说什么,却也有浅浅的焦躁和难耐。
她张望他,像是忽然对这个从小看到大的脸生了好奇。
轮到赵晚坐不住,他的胸膛明显地起伏两下:“没有想问的?”
他胸中流动有凄红的爱意、惨绿的恨意,它们时时在他体内痉挛、抽搐,泵出一蓬又一蓬心头血。
于是她问他,他不满。
她没话问他,他更是不满。
陈西又端详他,她眼里什么也没有。
赵晚想起他问过她的,他对她而言算什么,问过许多回,她也就答过许多回,有时答得他犯痴,有时答得他发疯。
最诚实的一次,她说“熟人”。
不大喜欢的熟人。
他抱着她的脖子笑,笑着笑着堕下泪来。
而后他将那段记忆掐掉,就像从雕塑上敲下不满意的部分,掩耳盗铃都不足以描述他的自欺欺人。
他追问道:“你没有想问的了?”
“也不,”陈西又温和答他,但说出口的东西,不在她原先问题之列,“好像听你提过,瞒下了我的病症,说是于我名声不好。”
她的话音柔软,沁入夜明珠的华光里,像一缕柔风:“我真有名声?”
赵晚一时愣住,垂眸看她,对上她弯起眉眼,圈在被褥里,在他半个怀抱里,直如一场曼妙好梦。
“赵府公子的伴玩,不曾听说读过书,”她慢慢道来,像是早在腹中揣摩过百十回,揣摩得话语边角都圆滑,“正是碧玉年华,才名不显美名不扬,只成日与赵府公子厮玩,我真有名声?”
赵晚不语,只拿眼望住她。
陈西又感觉体内有东西慢慢渗出,是仓惶的恶意,还是狼狈的善意?她一时也辨不明。
“运气差些是通房,好些是侍妾,我手段再高一些,就能捞个正妻。”陈西又浅笑着剖开真心,平静讲述。
有点苦涩,但大抵还好。
寄人篱下落得这些结局,不是很正常?
赵晚听得认真,眉间好似存有喜意,“因着这个?”那点喜意晕开了,类喜上眉梢,他浑不在意道,“可以你娶我,你打理家业、对外应酬,我在后宅等你,名分你爱给不给,但最好不要有别人。”
“啊。”她怔住了。
“你在意的也不是这个?”赵晚笑着,甜腻笑意挂在他脸上,不入眼底,“你其实是要用这些借口离开我?说你要远走求学、广为交友,事业有成后才想成家立业的事?”
“不,”陈西又定下神来,伸手捂了赵晚的嘴,“怎就聊到这了?我原想说,我本也没什么名声,谈不上什么清白,下人知晓我的病也没什么,大可以让他们知道,也好帮着看护我,与你换值。”
“你放得下心?”赵晚却道。
“赵府下人素来忠心,有甚不放心?”她问。
赵晚冷笑,笑声颇寡情:“那是对着正常的主子,对着个整日昏昏、好赖不分的主子,他们知你不晓事也不记事,病得人事不省,合起来欺你,你当如何?”
陈西又听得赵晚对下人居心叵测的臆测,很是为困儿乏儿等感到抱歉。
最后她道:“我开玩笑的。”
赵晚盯她的笑,觉不像真笑,附在她耳边问:“你其实觉得我和下人没差别,是也不是?”
“……”她眼睛眨了眨,“我没说。”
“你是这么觉得的,”赵晚笑得颇苍凉,挑起她一缕头发缠手上,“可我没在开玩笑。”
“嗯,”她移了视线,翻过身,背对他,“我知道。”
“你知道我指的什么?”赵晚追上来,贴着她的耳廓问,气息拂过她耳朵,带潮的热意。
“我知道。”她捏起枕边的夜明珠,水泽一样的光,合拢掌心,世界便暗下来。
她在暗里继续道:“你说的赵府给我、可以做小,都是真话。”
赵晚:“可是你不要。”
陈西又:“可是我不要。”
赵晚:“你宁可离我远些。”
陈西又:“我宁可离你远些,远走高飞最好。”
赵晚叹了一句“天”,语气哀哀的:“你真不怕我伤心。”
“你不怕伤心,”她打开掌心,夜明珠探照赵晚的脸,逼供一样,“你怕我走。”
珠光映亮赵晚的瑞凤眼,好歹是从这张阴沉脸上骗出点活气,他没有笑,光影落在他脸上,像陪葬的古画上斑驳的蛀痕:“你却是懂我。”
陈西又笑,只没有笑声,像溪水里浸入一匹纱:“你却是也否认啊。”
赵晚只光明磊落,“为何否认?”他迎上她眼睛,像迎接一柄利索的矛,“若是伴玩能与你长久在一处,我们就做玩伴。”
“若是床伴长久,我们就上床。”
“结婚、立契……什么都行,我们有的是时间,尽可以全都试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