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怜悯俯拾皆是,她的怜爱稀世难寻。
穷举法举到穷途末路。
他有些艰难地意识到,他确实快失败了。
他垂眸观赏她的面容,苍白的脸,在他怀中滴着血。
一个吻落上一颗眼球。
*
陈西又丢了头,却未死,魂魄离体了一样,跌跌撞撞往前走。
看见一个自己躺在地上,上不来气,呼哧呼哧地喘。
走近了,发现地上的自己不是喘不过气,是在尝试活活把自己憋死。
憋失败了就大喘气,缓过来就继续憋。
如是反复,很不想活。
陈西又拿起她的手:“怎么了?”
地上的自己全无反应,只是重复着憋气、漏气过程。
陈西又便松开手。
这条路上有很多她,她挨个看过去,泰半是死了,少数快死了,极少数还算健康,便健康地全力寻死,很快半死不活。
她们都不能沟通。
她想这要是癔症,做再多道场法事都是不中的。
眼见的不好了。
不知为什么,她松一口气。
松口气,为什么?
一道轻快的声音在心底响起——只要死掉就能出去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钉子扎进她脑中,顷刻占去她全部思绪。
她着魔一样想这件事,转了两圈,开始找凶器。
头上空空,没有簪子。
手中空空,不见棍棒。
不若以头抢地,给自己磕晕?
说干就干。
她跪在地上,重重把头往地上敲,恰似一颗鸡蛋磕上碗沿,流出蛋清蛋黄来。
血液细细地流下来,流进眼眶了,红彤彤的。
磕到第二下,头晕眼花,脑仁生疼。
她奇也怪哉地心想,就这?同从前生受的东西比起来是远远不如的,从前?好生稀奇的词。
她吸一口气,觉得舌头不小心给撞出血了,心有戚戚地藏了舌尖。
早知就咬舌了,还少一节折腾。
她头触地面,眼冒金星里看见血,一点点,不算多。
不知道是眼睛里的血还是真流了那么多。
血慢慢流多了,也冷了,黏糊的,把她的脑袋和地板粘在一处。
抱着头想再来一下,头痛欲裂一番动作,拖出个弯弯血痕,没能直起腰。
晕乎里苦中作乐,觉得地上的血迹像猫的尾巴。
混乱地笑起来。
模糊视线里看见一条真的猫尾巴,竖着的,歪来扭去的,一只长□□猾的猫甩着这根不像长在自己身上的尾巴,踉踉跄跄地奔过来。
也是猫头磕地。
陈西又勉力支起身子,将手放上猫颈侧,听见微弱心跳。
她一手捂住头上哗啦流血的口子,觉得此猫怪倒霉的。
当然,没有她不倒霉的意思。
猫抬起头,口吐人言了:【哎呀,唉唉,可算找着你了,让我好找。】
陈西又以为自己出幻听:“?”
猫笑起来,天,它笑起来也特别奸诈:【旁的不说,多了你也记不住,趁那厮心神不稳,跟我来。】
陈西又惊得脑子一清:“哪?”
猫不答,扭着尾巴老鼠一样贴地窜走。
陈西又跟着它的动作走。
走过荒漠、高山、沙滩,迎着太阳,走向瓦蓝的大海。
路上有很多尸体,猫不许她看,尾巴摇得风扇一样引她视线,没个猫样:【别看别看,死特别惨,看了要做好几日噩梦,救不了救不了。】
她问猫:“我们去哪?”
猫:【去找完整的你,得让那厮死心。】
她不解:“完整?”
猫嘻嘻地笑,它两只眼睛都丢了,闭着眼睛也淌血泪,血珠滚过猫毛,一串血珠:【你的记忆,你的爱,还有你的病。】
蓝汪汪的剔透海洋胜过一切宝石。
陈西又听见一道男声,来自身后,很熟悉。
猫叫一声,折回来,撞她的脚尖,咪咪呜呜地拱着,攀上她的臂弯。
【别回头。】它道。
“……他在叫我?”她疑惑地看向眼前,碧水蓝天。
天和水一起晃漾。
猫尾巴环过她脖子:【心疼男人,死得要多惨有多惨,我可是过来人,多少英雄折戟、美人沉沙,都是死在个心软上。】
它过来猫地劝:【莫回头。】
她笑,隔着海水,看清一个沉在海底的太阳,问:“那里就是我的记忆、我的爱、我的病?”
【对。】
猫拱她。
【快走,莫回头。】
猫叮嘱。
【这里出去,还有最后一程,你要走出来。】
“我要怎么做?”陈西又道。
【什么都不用做,和你之前一样,只不答应他,】猫舔爪子,抓胡子,笑眯缝眼睛,【浑当他放屁。】
猫特别得意:【他自就发病放人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海浪卷了上来,拖着她游向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