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了之笑靥深深,眼中凄风苦雨,烛照难明:“有的话我肯定来找你呀,我又不会心疼人。”
隔日,二一三花一个时辰见过母亲,返回热火朝天的工程处,看过几张学徒甲乙丙画下的潦草图纸,点头应允。
师傅便昼夜不分地刨起木头。
甲乙丙跑前跑后,却是不能上手,只做些递工具、寻木料、理颜料的杂活。
竟和她交流的工夫也没有。
陈西又眼见甲乙丙跑过来、跑过去,等也等不到,便低头画图纸,筹划如何将各匠人塑的神像放进这同一个堂里。
说书的偶尔走开,她跟不上去。
因为二一三.一直在这,没有走开过。
甲乙丙也去外头,陈西又发现,说书的离开的时间和甲乙丙离开时间基本重合。
甲乙丙的戏份到了。
柴火棍一样的四肢挥动着,戴着个相比之下仿佛硕大的面具,里里外外飞来飞去。
她对自己的戏份约莫有数,对甲乙丙的戏份颇好奇。
没法与甲乙丙接头,便问说书的。
说书的:【讲得嗓子冒烟不见你多有兴趣,难得你问我故事。】
陈西又扒着个板子绘图,拉出的线细直准确:“您不想说。”
说书的做出个讨好语调:【却不是,您再等等,再等等,可有的是人和你说。】
陈西又不信,却也拿它没办法。
如此又过几日,二一三因有个风吹草动就舍弃睡眠的良好工作习惯,连日缺眠少觉,一头栽倒在图纸堆里,睡得昏天黑地。
却没能黑甜一觉,被好几脚踢醒了。
力度倒是不重,但也委实谈不上贴心。
这般行事手段,自然是赵了之。
赵了之也没有愧疚神色,拉起她的手,领她到木材堆边缘,看向堂内。
那对老少师徒正在堂中,赵了之兴致勃勃,扯她手指向那个方向。
二一三觉头昏脑胀,感到梦里的液体淌到现实,将现世一切搅到污糟一滩。
老人面朝她们,神色平和,隐有沉郁哀伤。
甲乙丙则背对她们,仍戴那个于他而言太庞大的面具,蹲在地上,细细的脖子,要折断一样。
老人仰头,指头顶日渐语笑嫣然的神女像,再指甲乙丙。
甲乙丙便知错地垂下脑袋。
老人从身后取出一把香,甲乙丙膝行上前,将香点了。
陈西又在留神听说书声。
却是听不见。
说书的仿佛有意不让她听。
于是她眼看着老人掀开甲乙丙面具,将那些香插.进了甲乙丙咽喉。
陈西又蓦地一挣,要从二一三的禁锢里爬出来。
只感到彤红的血涌上喉头,在体内掀起一阵腥甜的风。
没有叫声。
没有忍痛的喘息。
也没有惊愕睁大的眼睛。
赵了之看过这一场面,扯着二一三出了大堂,将她推到一块石头上坐好,自己稳坐她身前小凳:“姐姐可知你请的这对师徒的来历?”
说书的跟出来了,仿佛一条蹑行的夜行老鼠。
二一三点头,又摇头。
赵了之笑得很愉快,有戏看的那种愉快:“姐姐便是知道,也只是一点,我与那小孩聊过好几回,他都告诉我了。”
赵了之邀她观午门斩首般,将师徒的过往抖落下来。
老人不是老人,今年不过而立,原是个清秀的青年人,变成这样之前,他只是个手艺超人的疯子亦或呆子。
旁人叫他石疯子与木呆子。
一日,他接到了一桩生意,那人说此事非他不可,若是石疯子都不能,那世上没人能做得出来。
石疯子便去了。
那是一块天外陨石,携天外万钧之力砸下来,硬得出奇,如何下府下凿都敲不下。
青年看过,说能做,但要一名三岁的帮手,一定要三岁。
三岁的甲乙丙便被主人从马厩抱出来,从千恩万谢的父母怀中摇摇晃晃地走出来。
送进青年的工坊。
青年说他动工的时候,不许人看。
主人屏退所有人,自己却耐不住好奇,探头看去。
他看见那三岁幼童拿一把凿子,一把锤子,敲着青年的脊背。
每敲一下,青年就在陨石上也敲一下。
青年叫——
“苦也,苦也,我同你一道哭。”
“来哉,来哉,神明兮来哉。”
幼童张嘴叫出石头的哭声,陨石掉下一块幽蓝血肉。
青年背上渗出血迹。
人和石头都流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