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了。’
他在心底说道,语气比世间所有情人都柔和,比外间那对交.欢贵人更缠绵。
徒弟忽然耸动鼻子,望向他的方向。
木呆子朝他吁两声,赶鸟一样。
这回入定,他连吃饭喝水也不用了。
没有眼睛确认,型歪了吗、细节错位了吗?
不,不会错的。
它就是这么说的。
木头就是这么告诉他的。
手中木料伸出千万根指头,勾住他,告诉他关于雨水、阳光、风和山火的故事。
他跟着它的希望,跟着少年的需求,挪动自己的骨头和肉,揣摩它的骨架和灵魂,将木头魂灵的形状请出身体。
刻下最后一笔,他扔下刻刀,仰头大笑不已,已是白发苍苍。
徒弟磨好刻刀,蹲门外送餐的侍从,抓住侍从的手,说:“刻好了。”
侍从的脸吓得煞白,抖着身子应下来。
不久,少年来了,端详这木像许久,灭下好几盏灯,唤侍从去叫人。
侍从喊来了下令药瞎木呆子的贵人。
徒弟在地上抓木屑吃,师傅只许他吃木像完工后的余料,他饿得厉害。
他是饿昏头才躲在这,只不知为何,师傅也不走。
师徒二人躲在房间暗处,仿佛被世界略过了。
少年藏到木像侧,木料后,没有回头看。
那位贵人走进来,也没有回头看。
他一步一步,走向那木像。
木像和少年很像,木像和少年一点不像,上翘润满的唇,秾艳多情的眸子,如流风般顺畅美丽的曲线,从指尖、肘弯、肩窝,胸脯下到腰腹,大腿而后小腿,无一不美,无一不蛊。
贵人像是分不清木像和真人。
第一步。
镶玉织金腰带掉到地上。
第二步。
玄色绣蟒外袍落地上。
第三步。
素白暗绣里衣趴伏在地。
最后一步。
发饰甩落在地,倾泻一背发丝。
贵人和木头叠在一起,耸动着,屋内逐渐升起一股奇异的草木香气。
或许不只屋内。
木呆子只是侧耳听,侧耳听外面的声音。
徒弟拽一拽木呆子衣角:“木像活了。”
木呆子拿手点徒弟,点一点头,半点不惊。
等候几息,他拽过徒弟向门外大步迈去。
徒弟在最后回头看去,只见木像双臂绕过贵人头颅,唇角微翘,看向他的方向。
真漂亮,美得不像这俗世的东西。
更远处响起杂乱的脚步声。
木呆子带着徒弟躲进一间空屋,躲过这成群的、傍地而走的忠心。
他如有天助,左敲,右敲,在地上抠起一块地砖,打开一条密道。
先将徒弟塞进去探路。
将机关按回,自个儿也跳进去。
逃出这贵人府邸有多少波折自不必提,既瞎又哑的驼背领着徒弟一路南逃,快过封城和流言。
逃到入秋,听说天家驾崩,换了个皇帝。
再躲几天,听说贵人拿了张画像,找一驼背且哑的青年人,或许带了个小童,三岁,或者四岁。
此时的师徒两,一个白发苍苍满面尘霜,一个吃饱木头,瞧着已有六七岁。
险险避过盘问。
木呆子放下心,挑些寻常的小单做,无论谈定前那人多少挑剔,接了货无有不满的。
世所罕见的材料他都经过手,木呆子不再因稀缺与珍贵盲目。
因而他接下赵府的单子是罕见的。
论理说,再宝贵的木料,也敌不过那日忽而扭动身躯的木像。
木头活了。
一人一生也只能有一次奇迹。
木呆子却同意入赵府。
徒弟戴着那面具——木呆子为防他偷吃特戴的,花了三两天刻成,戴在脸上,像他的一层皮,也像谁人带饭菜香气的手。
他就真的不大饿了。
不想那些木头的香气、那些石头的味道。
戴上面具后,很偶尔,甲乙丙会听到木呆子“说话”,用他的气息、动作和触角。
比文字要高效,没有词不达意的苦恼。
木呆子对他解释了一句。
或许也不是解释,毕竟师傅不知道他听得到。
赵了之说到此处,凑到二一三身前,膝盖碰膝盖,十足亲昵:“你道他为何入府帮忙?”
二一三坐在神像怀中:“为何?”
“头回见人和树结亲,他要来看看的,”赵了之轻笑,“姐姐,你好厉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