区区二十年,她寝在他铸成的富贵上,已心安理得地将过往的作恶忘光了。
喉咙被师傅烫毁,肉.身被赵了之活埋。
他以为他这辈子都没机会出声。
他先是笑,血从嗓子底冒出来,从癫狂的心口喷出来。
再是开口:“你毁了我的石头和木头。”
那声音古怪而非人,嘶哑到仿佛腐朽百年。
赵了之完全不懂,也不记得:“什么东西?”
说书的在上头狂笑:【需知作恶多端之人,总是贵人事忙,如此深仇大恨,寻常人结下一宗就忙着扫干净尾巴,忙着改头换面隐姓埋名。】
【但对这赵了之,死仇罢了,不过是用瓢舀也舀不干净,用扁担挑也挑不见底的寻常物。】
【不记得,杀上门来也是不记得。】
【任你千言万语,她也就一句——什么东西,我不记得。】
便见那说书的凄笑一声,旋起镰刀和护院斗做一团。
阙碧见缝插针打过几下,被打飞出去,撞上树,喷出一口艳红的血。
陈西又试往中间走两步。
不许。
这场大戏里没有她,也不许身份不明的路人炮灰在里头乱走。
方靠近中心,脚跟还没踩定,一股巨力攥住她全身,像要给她当场攥拧捏爆,陈西又果断退回原处。
一身冷汗软在地上。
就在这须臾,甲乙丙卖了个破绽诱出赵了之身旁人手,不计代价一路挺进,将镰刀甩向赵了之。
护院动作一僵,竟活活扭过身体护主。
一茬茬肉.体当中断开。
镰刀被击飞,钉上槐树,树身一震,反季而开的槐花簌簌落下。
甲乙丙两下甩开身上护院,来不及躲最后一下,生受当头一棒,面具裂开深深缝隙。
赵了之看向那槐树,皱眉想了好大一会儿,忽而击掌:“是了,你是这槐树的供品。”
她走向槐树,在槐树干上摸索着什么,又仰头看槐树高处。
她记得这树有刻字,她照着书逐个刻,佶屈聱牙的咒文,她刻到一半就反悔,想着索性不做这术法。
踩到没压平的土,想到埋都把人埋好了,不做完岂不是亏大了,这才倒回来将字刻完。
“我记得这个术法是——保财运亨通万事大吉的?”身后阵阵摔打的闷响,赵了之没摸到早年刻字,只是叹气,“将你埋回去还能作数吗?”
护院又倒下一个。
甲乙丙强弩之末,沐血一身。
眼中凶光迸溅,却没能送到赵了之跟前,护院直扑上来攻击,截住他视线。
后脑亦是一道重击,钉耙嵌入他身体。
甲乙丙暴出凄厉吼叫。
推开护院脑袋,蹬住护院膝盖,踩着肩直冲上去,伸手用力一握,镰刀复归手中,跟着主人发起最后一道冲锋。
赵了之听到风声,回头观望。
她看见一道雪亮的光。
刀光之后是碎裂的黑色面具,面具旁是护院们狂热的脸。
蜂拥而至,夺命之舞。
刀光将将止在她身前,划破她衣襟,只差一点,便能破开她胸膛。
赵了之看护院们血红的脸,看甲乙丙仿佛洇血的眼睛,想起她该说的话,便也就这么说了:“做得好,重重有——”
哧——
一声如丝帛裂开的脆响。
鲜血顷刻喷了出来,在胸口如泉流淌,如花盛放。
护院们的脸同时显露怔色,随即惊恐地涌了上来。
他们粗暴地扯镰刀柄上不知何时覆上的手,女人的手,医士的手。
带得镰刀往回抽动。
赵了之被镰刀尖端勾住肋骨,不受控地跪倒在地,护院们对阙碧拳打脚踢之时,她几乎要被拽出肋骨。
“呼…呼……”阙碧在死路里望着她,“我爹叫牛心兰,山城当年最好的、最好的大夫……”
她死死拽着那把镰刀。
“你去死…早该死了……”
赵了之嗫嚅几下唇,想笑,但血流得她很烦,镰刀勾得她很痛:“……行,当我赏你了。”
甲乙丙、阙碧气绝之后,护院猝然失去气息,倒了一地。
赵了之却未立刻断气。
她拔下那镰刀,滴着血走向祠堂方向。
陈西又扑去看甲乙丙和阙碧状态,阙碧从尸堆里站起来,抬起袖子擦脸上的血,也让出位置让陈西又把甲乙丙的脉。
陈西又:“没有气息……”
阙碧:“这里的人没一个有气。”
陈西又:“他会醒吗?”
阙碧:“会。”
陈西又惊喜望向她。
阙碧:“他没杀青。”
那惊喜就当着她面化作错愕,掌心的水一样漏个干净。
“还有……什么戏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