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西又动了动舌头,听见自己的声音,像当胸中了一箭又一箭:“你关心我吗?”
阙碧不明所以:“什么?”
“不要关心我,”她有点想笑,可这场面委实不适合笑,她是觉得万事都不真切,阙道友可还很认真,“我不知道怎样是对的,怎样不会教人难过。”
阙碧捞起剑修被血沾湿的头发:“没人会难过,去听,外面有人找你。”
陈西又闭上眼——眼皮竟也有这么多颜色。
眼下没空管它了。
先听秘境外的声音。
除了这些格外近的,更远些的声音。
她听到了。
在千万哀叫里,微弱的喘息和笑声,像在万人集会里寻找跑丢的孩童。
她踮起双脚,伸长脖子自人头上方寻找。
她伏低身子,透过那些林立的腿向外看。
她看见一道曲折的缝隙,闪着万种光芒。
伸出手丈量,三指宽,她定要舍弃些东西才能穿越它。
陈西又盯着那道缝隙,缝隙正在众人脚下,只是大多人习惯仰望,偶尔低头,也不觉这缝隙有何稀奇。
陈西又贴下头听,缝隙那头果然也有人声,极遥远,捉到它需要好耳朵,也需要恰宜的一阵好风。
阙碧要她听的东西,或许就是这个。
她抓住那条缝,用力沿着边缘掰,血沿着手腕细细流下,在缝隙中淅淅沥沥降一场雨。
她将头发往身后拨,想了一想,开始硬挤。
这个动作正戳了秘境喜欢。
那缝隙伸出像手一样的东西,握住她的手,两手交握。
陈西又愣住,她的发丝垂在脸畔,于是黑的愈黑,白的愈白,炽烈的光照着她,她的皮肤净瓷般透光。
那是一只小狗的爪子。
“汪呜汪汪。”它这么叫。
狗爪在她手心拍来拍去,将她往缝隙外推。
陈西又听见它想家,怕冬天,喜欢它睡觉的狗窝。
她将胳膊伸进缝隙,伤口绽裂,她抬高手,感到狗尾巴打在她胳膊弯上,垂下手,摸了摸小狗的脑袋。
那狗便走开了。
她着手把头往缝隙挤。
粘稠的挤压声中,一条猫呼噜噜叫着,舔她指尖的血。
她知道这猫死在春天,死于柳树梢泛青的第二天,不喜欢当人,被秘境塞去做一个两脚着地的小丫鬟,笨手笨脚,不慎点了床铺。
小猫不会说话。
它用脑袋拱着她,向外拱。
她好容易将头挤过缝隙,血沾得满脸都是,将猫从胳膊上摘下来,擦干手指上湿的血,摸摸小猫的背。
猫拿责备的目光望她,忧伤地离开了。
陈西又继续往下钻,胸膛挤过缝隙,发出好似泡水爆竹的闷响。
一只手攥住她的手——老妪的手。
皱纹堆叠但光滑的脸上,老人的眼睛黑白分明。
“我老了,很老了。”
“我就当一块石头,坐在山上,淋雨,晒太阳,看雪。”
“你不也是石头?应和我一起坐在山上,淋雨,见太阳。”
“回去吧,回头,这不是你的路。”
陈西又扣住老妪的手,拼死爬过这条缝,卡到腰。
老妪推她脑袋,力道不轻,也到不了重。
她泣下泪来:“你走了,我们去哪找你呢?”
陈西又张开嘴,声音碎在肺里,她只得笑。
老妪抹着眼泪,泪水抹进皱纹里,她拄着拐,慢慢走开。
陈西又用力将下半身往外拔。
缝隙边缘被血染透了,有润滑也无用,照旧血肉模糊,步步艰难。
还好她没骨头。
陈西又如此想着,不怎么顾惜自己地,将一只腿硬拽进来,踩着缝隙借力,要拔另一只。
恼人的头发垂下来,遮挡她视野。
一只手伸过来,将她的头发掠去耳后,也未走开,捧着她的头发,站在原地等——赵晚。
陈西又望他一眼,眼神带好奇。
赵晚笑:“我不劝你,劝不动,白费工。”
她亦弯起嘴角,红彤彤一张脸,被血浸得只眼睛亮,将手递给他。
赵晚接住那湿红的手,指尖微动,搓开一小点血痂。
“疼吗?”
陈西又摇头,头发跟着动作晃,扫过他手心,教人想起片兴高采烈的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