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怎么办,你帮帮我?”陈西又在屏障上流动探索一圈,不去想自己成什么样子。
【我本事不大,兢兢业业数百载,只会坏事。】说书的像是给惊得一个倒仰,夸张地退远些,双手抱着空衣服,对烂泥和人是同等做派。
陈西又无心管它,一心想着木呆子设立秘境的用意和阙碧等人含糊不清的说辞,想得浑身疼。
难道命数就到这?
想到遗书的事,累计八份,被赵晚绊在赵府时写了三份,剑宗有两份,随身带一份,另有一份在公证处备份,早年修炼喊苦,在父亲处也留了一份。只是以阙碧说法,被掳进秘境的是只有人的意识,秘境外有专人接手……
真就死在这了?都走这么远了。
陈西又撞了撞屏障,好悬没给自己摔打上劲,软弹地蹦跶几下,给自己找平了,心如死灰。
想来倒在秘境里的人都曾这么想过——真就死在这了?然后真就死在这了。
感官不自然地鼓胀,过载感知侵入意识,有反客为主之意。
阙碧留在她身上的术法效力实在强悍,人形都找不见了,感官却还清晰。
陈西又拨弄自己的人生,不知自己墓碑上的生卒年落定后,碑上会刻的享年是多少年,是陈西又的十六年,亦或二一三的十五年?
或者两个都不是,许是另一个她没能想起的名字的一个她猜不出的年龄。
她几乎将说书的忘到脑后了。
直到她在屏障另一边“看见”赵晚,也许是说书的假扮的,再看清赵晚神情,只能是说书的假扮的。
她如今模样比赵晚崩溃成的内脏肉块更破碎,成粉色糜状,不说认出她是谁,确认她是人也是个勇气可嘉的决定。
无论如何,赵晚也不会拿这样的眼神看她,仿佛很爱她,仿佛只爱她。
“我已经放掉你了,”她轻声说话,但不知道是哪个部位在出声,她也不是很想知道,“你比我想解脱得多,所以我放掉你了。”
赵晚在屏障另一头锤着屏障,嘴焦急地一张一合,像是在呼唤她。
他在叫她哪一个名字?
“我什么也不确定。”
声音在身体每一处均匀地响,叫嚣翻滚的爱意下什么情绪都来迟一步,那感觉像在大火中失去一切的老人,躺在烧伤百分之八十的病床,想起若干年前的午后,女儿第一天散学,垂着头要人猜委屈,最后慢慢牵起她手指。
于是无法弯曲的枯干手指再抽搐一下,记忆比火焰燎人。
“我不相信自己,也没相信过你,但我真的尽力帮你了。”
说书的将她往后捧,她一个劲向屏障凑,前仆后继地死性不改。
赵晚手贴屏障,眼下一片青黑,唇色惨白,却露出一个影子一样的笑。
【下面那个比较像真货,】说书的欣赏她很像那回事的为爱痴狂,【还是你想他是真的?】
“只是想离你远些。”
【唉,不解风情。】
“唉,为老不尊。”
【这都要被挑不是,好容易想了个主意,特叫出赵晚来,】说书的话头转了个弯,卖关子早是习惯成自然,【以为你能借这东风一鼓作气出去呢。】
陈西又在屏障破口处滑动,将这不许她过的洞口蹭得光溜溜的:“放我父亲?”
说书的沉默半晌,幻出陈南却身形。
陈西又目不转睛地盯:“好像。”
说书的见她照旧是出不去,哈一声:【无计可施了不是?留下便是,秘境许多年没这样的热闹了。】
陈西又在屏障上蹦一蹦,灵力跳豆一样乱走:“放易心宿、师兄、师姐试试呢?”
说书的声音骤骤然低沉:【当我许愿台呢,不许。】
陈西又不理,只是等。
说书的果然换口风:【行的可以的,小店是有求必应哈。】
于是屏障外一列剑宗弟子,亲朋好友攒聚,拍着屏障,哀哀看她。
陈西又只是笑。
熟悉的脸,都对得上,她却还是过不去屏障。
不同于能从漩涡离开秘境的易心宿,受困秘境的全程,她从没找到一个值得信任的锚点。
易心宿化名甲乙丙,黑面具遮面且性情大变,招式也和秘境外全然不同,她当他是同样受困秘境的修士,底细不明,自然不交出信任。
等到认出易心宿,她已深受赵晚制造的环形赵府影响,习惯性疑神疑鬼,否认对赵晚的感情,对自己的记忆、世界的真实都抱持怀疑态度,认为所有一切都并不牢靠,凭第一反应做事,不曾将信任放在易心宿身上。
于是出什么离奇的变故都不当回事,她不觉得那是真的。
阙碧给她活在眼前的建议,她听进去,也很愿意这么做,但也拿这屏障没办法。
亲人友人在屏障另一端望着她,陈西又只觉感知钝化,世界的影像在水面另一头,她可以认为他们是真的,却也打心眼里不觉得那些有多真实。
【还是赵晚罢,你对你那亲人友人,还没对他反应大。】
“一样的。”
【不一样,对面是赵晚的时候,】说书的捞起一小撮她,【你发烫。】
“是吗?”陈西又往下看,赵晚身后远处,秘境外的意识结合体嘁嘁喳喳,混乱地吵吵,勉强维持秩序。
视觉碎成千百片,色彩如洪流涌入,每个里面都有赵晚。
“没有人想死。”
【瞧你说的。】
“大家都想活。”
【可不是。】
“赵晚来过这吗?”
【您听听这像话……哦?】说书的翘起嘴角,一手捂住脸,笑意止不住,【可算问到点子上了,来过,那小子来过的。】
“花了很久吗?”
【是,他一个人摸索,花了不知道多少轮,终于到这。】
“他在这里放弃么?”
【不,他不是在这里放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