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好,”乔澜起颔首,“我们打算直接回宗门据点,派人将这一带看好。”
别过中年男人一行,陈西又三人一气走出邱老庄范围,走进茫茫草地。
或许该舒口气,乔澜起却觉漏算什么,觉莫名压抑,他就叫:“陈西又。”
陈西又应一声,语气平常。
四下无人,乔澜起布下隔音法阵,再次问阙碧是何打算,可要回宗修整,过个几月再行,又提到陈西又身体,说若要强行动身,做什么都是不顺利的。
阙碧不语,良久道:“让我给她看病,她不是至今没退烧?我有法子。”
乔澜起将陈西又护在身后,不知为何,他就是不想退,有种一退就要失去什么的惶恐。
陈西又靠在乔澜起后背:“师兄,让阙道友帮我看看?是她医好的我的灵脉。”
乔澜起想起陈西又灵脉弥合处,骑虎难下般焦灼。
最后是陈西又从他身后钻出,捋起衣袖给阙碧诊断。
阙碧说可以根治,但要三个月。
乔澜起没有全信,陈西又伤势之重他再清楚不过,只是,既然这医修敢夸下此等海口,既然陈西又有短期痊愈的可能,他也很难说服自己置之不理。
三人到一处大城落脚,阙碧带乔澜起走遍城内黑白医馆,买遍稀奇药材,终于说要闭门开始第一个疗程。
乔澜起往陈西又身上投下密密庇护,三步一回头,出了屋子。
这一疗程后,陈西又退了烧。
乔澜起心喜兼之不安,夜寻陈西又。
进屋先掩门,确认屋内无人偷听,打个招呼,问道:“那阙碧可有说何日出发?”
有事阙道友,无事阙碧,师兄真是爱憎分明。
陈西又将床帘挂上钩子,背靠枕头坐起身,“阙道友说等到我能独当一面便上路,余下疗程可在路上做完。”
乔澜起惯例探陈西又脉象:“大约还要几日?”
陈西又只道:“很快。”
说完,她从枕头下摸出已完本的《南山神君传》,递给乔澜起,言简意赅:“我写给南山镇蜃蛇的话本,劳师兄找人送去南山镇,将这本子传开。”
乔澜起翻到扉页:“何时写完的?”
陈西又:“在荼蘼寨开了个头,后来喝药又施针,伤势未愈,入睡极难,夜里睡不着写的。”
乔澜起想了一想,他是记得的——那些师妹睡不着,缩在被子里窸窸窣窣的夜晚。
他以为她是难过在哭,亦或痛得哆嗦,不敢点破,也不敢掀出她看她伤口。
最冒昧不过坐在她床侧,将伤阵的止痛功效拉满。
每到这时,她就不做声。
他以为她在忍,那毕竟很有可能。
但——
乔澜起:“合着你猫那写话本?”
陈西又抬头,“师兄以为?啊,”她忽然收声,笑,“我不会闷着一个人哭——”
乔澜起捂住她的嘴:“劳您收声。”
他捂得不很认真,陈西又有大把空隙继续说话:“有劳师兄。”
乔澜起看她,她的眼睛湿而亮,像泉水,以师妹如今心境,许是黄泉水。
那黄泉水晃漾着来找他了,清幽的黑,纯然的黑,顺着他的手臂攀上来,沿着他的脖颈攀上来,拿住他的头,轻而易举。
他顿一顿,由着她的心意低头了。
“师兄近来不开心。”
她在关心他。
总在这个时候,他意识到师妹的不大像人。
她像个集齐手牌不知何时出手的蹩脚牌手,拿着前人的经验照猫画虎,大多时候糊弄得过去,少数时候完全不行。
照着记忆说话,结果揽客的黑心商人没有知难而退的时候,冷着脸说什么,结果搭讪的泼皮无赖没有吓退的时候。
每到这个时候,她就躲到他身后。
没什么依赖心理,只是懒得再来一次。
乔澜起心知将她抓出来也没什么,她不会多失望难过,只会和以前一样委屈看他一下,再试几回她记忆里的排列组合。
他总是不抓她回来。
乔澜起帮她打发走那些人,回到落脚客房,告诉她白天那个人为什么那个反应,她的做法哪里和目的相背而行。
什么时候说感谢,什么时候不吱声,什么时候装生气,什么时候用威慑,一样一样、一点一点、掰碎了告诉她,统统告诉她。
依葫芦画瓢,将属于陈西又的细小决策都告诉她。
像是成效斐然,她似是半出师,不细看就行。
直到今天。
乔澜起乍然碰上她的关心,仿佛赤足淌水时撞见一尾黑鳞鱼,凉生生的,跳进怀里,水珠甩一脑门,他不确定地想——
这也是我教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