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只最新实验产物那么漂亮,虽然小,而且瘦,但它那么漂亮。
母亲在父亲怀中叹息,孩子一样蹬腿发脾气。
她划开自己的手指,塞回去一只乳白的卵,她划开自己的手腕,推回去一只、蜷着腿的琥珀色蜘蛛,她划开自己的胳膊,一只缤纷翅膀划出伤口。
“五郎,怎么办,没地方放了,它要死了,我们的新孩子,它要死了。”
母亲抱着脸小声尖叫。
父亲抱着母亲,一只蚂蝗钉在他的喉咙,他说不出话,只是饱怀爱意地摸一摸母亲的头发,伸出手。
母亲拍下父亲凸出虫类节肢形状的手腕,焦灼地扭头,目光路过家具一样路过巫丁,又猛地转回巫丁身上。
亲生孩子到底是比家具好,好就好在,这是活的。
巫丁被母亲拽起,剜开皮肉,那只稠艳亵渎的毛虫眨眼钻入她的伤口。
母亲亲吻她,湿漉口水留在她额头,教她发疯。
那只毛虫很快地开始折磨她,吃掉她体内不成气候的蛊虫,随后开始吃她。
她蜷在椅子下,抓着地毯,发起一场没日没夜的高烧。
鼠妇十分担忧她。
它用足肢拨动她,一天爬到她的脸旁无数次,撬开她紧闭的牙关,喂进各种乱七八糟的食物,没有食物的时候,它就偎着她的脸休息。
辟谷丹残渣、母亲的奶水、孵化失败的蛊、鼠妇的卵、鼠妇的卵、鼠妇的卵……它哪来这么多卵?
巫丁意识到这一点睁眼时,牢房内只有粗重的喘息,她小心抬起身,缩水一圈的鼠妇绕着她的头虚弱爬行,跳起一场简陋的庆祝舞蹈。
它的甲壳干瘪。
过度生育后,小鼠只剩一张薄薄的壳。
巫丁看见两场难产。一场发生在母亲身上,一场发生在父亲身上。
那些蛊虫已经斗出最后的胜者,将触角或脚伸出躯壳之外,不知为何,它们停住了,像是被惯坏的孩子,它们突然丧失降生的兴趣,试图爬回温暖的卵床。
父亲和母亲紧紧抱着对方。
那些梦般轻盈的喜悦褪去了,他们惊恐地意识到,这场难产会带走他们的生命。
无论他们死后蛊虫能否存活,无论蛊虫能否从他们的尸体顺利娩出,作为虫茧的他们绝无可能幸存。
蛊虫自父亲胸膛游过,生有鞭毛的虫类足肢弹动,划过一个完满的泳姿。
她抓住地毯,感到体内的成蛊正在啮食她的背,要在她体内打出一道降生孔洞。
小鼠爬下来,用六对足肢抱住她的手指,操心得像位母亲。
那只今非昔比的毛虫终于咬出一条血洞,抖开它沾血的翅膀,在昏暗房中偏折一道虹色的光。
而后是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
蝴蝶在牢房内亭亭而落,盘旋,无数只长了翅膀的毛虫。
巫丁感到胃中瘙痒,咳嗽,呛出大把磷粉,以及半片半片的蝴蝶残翼。
“啊……哈哈……”真恶心,真恶心,恶心得要死,“吃了父亲和母亲,吃了它们。”
蝴蝶们围了上去。
美丽的翅膀敛上了,吮食的口器贴在父母的皮肤上,一个又一个带血的吻。
蝴蝶张开翅膀飞回她身边时,屋内只剩父母的骨架。
小鼠小心地钻过去,在那些干净的骨架里爬动,翻找,没有找到任何吃的,它失落伏在母亲的耻骨处,耷拉下触角。
巫丁沉思许久。
“小鼠,宝宝?过来,过来些。”
世上唯一拥抱她的生灵,是一只蛊。
世上唯一在乎她死活的生灵,是一只蛊。
小鼠爬向她,跌跌撞撞的、兴致冲冲地,拖着扁扁的壳路过那些啃得不成样子的桌腿椅子腿,它吃这些木头,然后产卵,再捏碎那些卵,喂给她,喂活她。
她爬上巫丁从来光裸的脚面。
巫丁弯腰捧起小鼠,小鼠踩着她的手爬上她的脸,巫丁看见它光滑的腹部上数对足肢,小心记住它腹部纹路。
她刚出生时,和小鼠一样大,她四岁了,小鼠还是这么大。
“小鼠,吃掉蝴蝶。”
她从地上拣起死去蝴蝶的翅膀,送到小鼠跟前。
小鼠别开脑袋,躲去她后脑勺。
巫丁将小鼠从头上摘下来:“吃掉蝴蝶,屋内不只剩一种蛊的话,没有人会来的,我们会饿死。”
小鼠会被蝴蝶毒死,它不吃蝴蝶,它愿意吃木头继续产卵,直到巫丁长大。
巫丁等了许多天,等到蝴蝶饿到在她身上爬行。
小鼠趴在头顶发呆。
巫丁将它捧在掌心,抚摸它干瘦得可以按出响声的壳。
“蝴蝶,吃掉小鼠。”
蝴蝶的口器伸了过来。
小鼠紧紧抱住她的手指。
巫丁抚摸它后背,像哄一个晚睡的孩子,它轻如一片枯叶。
“小鼠别怕,”她露出空心的微笑,像是敞开失血后苍白的肌肉,“母亲,好孩子,别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