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一入雾海,走进那纯澈乳白之中后,所有声音便都干净了。
浓稠雾气吃掉所有杂音,同伴行进的声音、自己的脚步声……莫名其妙就被消去大半,要凝神细听才能捉见一星半点。
入雾海不多久,修士们便舍弃保持距离的矜持,生疏地三两成群,好对抗愈加压抑的死寂。
熊妖将陈西又放上肩头,走在鱼道人和瞿真人身后。
没有声音。
陈西又听着自己的心跳脉搏,灵力加强听觉,近乎虔诚地辨认,才找到就在腿下不远的熊妖心跳。
她往后看,浓雾里数十道浅灰的影子,三三两两地挨着,仿佛在说话。
往前是鱼道人和瞿真人,没有要她引路的意思,一径往前。
和话本里说的一点不一样。
要按话本子常编的那套说辞,两位领头人应当是礼贤下士来请她入雾海,娓娓道来前因后果,说得她义不言辞挺身而出,出发前也需有动人演说提振士气,高呼不悔壮气凌云,再点缀上儿女情长生死不离,便是极好的故事开头了。
但她一无所知。
身后那些不知从何渠道得知消息,围拢而来的修士,或许也如此一无所知。
各怀各的心思上路,只要揣好自己暗藏的鬼胎,远望也是心齐。
陈西又裹紧身上衣服,她在营地抓耳挠腮一晚,没写出什么绝命诗和好遗书,倒是为自己挑了套宜打斗也宜赴死的进退两宜好衣裳。
她真预想过要她引路该怎么做,当场占卦?哪个方位大凶往哪去?
好在鱼道人与瞿真人到底自负修为,并不要她引路。
甚至赶路也寻来熊妖代劳,她便老实坐稳,当个老实本分的诱饵。
作为被雾海怪藤标记的猎物,她一介才方筑基的小小修士,夹在这群最低半步金丹的修士中,除去诱饵作用可不作他想。
这般匆忙,应也和父亲尚在闭关有关。
师兄师姐知道此事,但望鹤寨禁地一事后,师兄师姐均以为她伤重无法修炼,伤愈前可不理此事,木呆子传承来得不巧,她的突破也来得不巧,本来会死,却被阙碧救了下来,如此那般的巧合下来,她就又进雾海了。
想到这处,便很适宜叹气了。
熊妖动了动耳朵:“叹什么气?”
陈西又怏怏地:“我们这一行进雾海要做什么?”
熊妖:“姓鱼的找人,姓瞿的太无聊,没事找事。”
陈西又:“妖王为何要前辈来雾海?”
熊妖惜字如金:“来看雾海里的怪物。”
陈西又:“前辈对这些感兴趣?”
熊妖:“不感兴趣,妖王要我来,不来就掏了我的心下酒。”
陈西又:“好巧,我也是。”
熊妖一路来都没有笑,懒得站,懒得走,懒得说多余的话,听到这句话,克服骨头里的懒气笑起来,讽刺戳出笑声。
扎人。
陈西又将两腿叠在一起,俯身看熊妖神色。
他确是妖里少见的面善,但身高与体格摆在那,再如何好脾气也没人敢轻看,加上平日那点温和,正好塑成个有原则老好人壳子。
敷衍人也敷衍得不着痕迹。
为何是他来捧她这个鱼饵?
——她想。
总不能是唱白脸骗她。
思量间,耳畔传来干燥摩擦声,窸窣绕过来,一圈一圈,一点一点,靠近过来。
陈西又看向鱼、瞿二人,没有反应。
只她能听到?只来找她?
熊妖忽地按住她膝盖:“你听到什么了?”
鱼瞿二人耳朵一动,闪至她身前,身后修士纷纷聚拢上来,人手捏紧个术法,场上一时流光溢彩。
声音缠过来,像蛇,像树根,像干而粗糙的指腹摩擦,陈西又有那么点想笑,要是她说她只是感冒,众人是否会大失所望,将手里的术法扔到她头上。
如此想着,她道:“它来找我了,它会幻境和分.身,小心。”
雾中落针可闻。
熊妖将她固牢,问:“你怎么知道?”
众人对着空气严阵以待,陈西又却混乱而短暂地笑了一下:“因为它爬过来了,它在对我笑呢。”
气息熟悉而久远。
陈西又很愿意与它打招呼,开场白可以这样:好久不见,你还活着哪。
她记得很清楚——白墙上长着人脸的藤蔓,与人共生后食髓知味的怪物,她的证言应被这群人反复嚼过和复盘,因为他们越加严肃。
甚至有人问她:“不是说现身后寻常修士也能看见?”
陈西又精准找见他,对这位罕见与她说话的修士露齿一笑:“因为它还没到,它还在找路,它只是有点兴奋,抢着与我打个招呼,再等一会儿。”
她忽然攥住熊妖头发,指节用力到发白。
熊妖:“来了?”
来了。
不用再多言语确认。
浓雾中,一个山高的影子显露身形,巍峨身躯底部,几根细细藤蔓电射而来,藤身上人脸哀凄,哭声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