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非人是来声讨的,不防陈西又专心摸尸,又对着一纸遗书出神。
等了又等,拿她就范的话在舌尖滚了又滚,到底没出口。
雾气是蓝紫色,土地逐渐泛红。
陈西又搁下那张遗书,不急着清点遗产,回头解释:“我们身上有怪藤的气息,有些东西会过来。”
“我们至今也没丧命。”鱼非人道,质疑和冷漠打翻在话里,说不出来的味道。
“但在我回来之前,您其实没遇上这样找来的怪物。”陈西又扭头,她的眼神在爱里摇曳,像融化的、沿勺柄滑下的糖,觉得甜腻,但总想舔舐。
鱼非人不语。
陈西又慢慢道:“您真的信了我说的话,在等一个时机,还是在用同行前辈们的命探路。”
那应是一个问句,软弹地抛出去,等一个回答将它抛回来,却变成硬邦邦的叙述,“砰”地砸在墙上,打回自己脑门。
信任崩盘了。
鱼非人想,却也温声:“你想听什么?”
陈西又抿唇,失望地凝住她,那些浅淡而不祥的雾将她绕着,要将她拖进死的最深处。
美丽的、短命的、即将夭折的小东西。
鱼非人叹息着,普通地扫开陈西又身前那些,坐到陈西又身前,轻易用体型堵住陈西又去路。
长而诡谲的影子咬住她。
她不安又不服地回看她,像小动物,像笨蛋,像小英雄,喻体缠绕在一起,太多了,反使越加抽象。
鱼非人一直知道她在做什么,她在出发前游说过修士离开,她在事发后一言不发地走开,她察看那些至今不醒的同行者,为其鞍前马后,更胜她这个领头人。
拜术法反噬所赐,她看得很明白。
有些不明白的是,她不大看她。
在她因微末在意盯着她看个不休时,陈西又不大看她。
奇了怪了。
应该反过来的,因术法反噬搅起来的微末情思,和正儿八经向着把人毒傻的深爱比起来,应是后一个更纠缠不休。
但她很正常,除掉偶然看来时眼中升起的波澜,她出离平静。
就像现在,她依旧平静。
鱼非人抬起她的脸,术法伸进去,枝枝蔓蔓爬满她灵脉,绝对的入侵姿势,但凡她多点设防,她就不能这么顺利。
但她长驱直入。
她毫无抵抗。
鱼非人揽住她的头,让那双爱人的柔软眼睛更靠近自己,好让自己看清自己诘问的模样:“你很平静,你知道我会什么反应?”
“我不知道,”她看向她,像看着一轮太阳熄灭,眼中盈满天地尽头的余晖,“但我希望您不要。”
“你猜到我要做什么了?”鱼非人微笑,将她的发丝挽去身后,她身上有雾的气息。
“您跟来时,熊前辈对我们看了又看,”陈西又凝望鱼非人,眸光润亮,兑水八万遍去品,照样是脉脉情人泪,“他知道您听得见,还专程叹了口气给您听。”
鱼非人哼一声:“早晚割了他舌头。”
陈西又侧头,她伸手扒鱼非人的手,犹如铸铁的手,不可撼动地钳住她,让她既是疼痛,又想微笑:“熊前辈还说了其他的话——”
鱼非人捏住根金针,预热好术法:“你不需要说。”
晚了。
她看见陈西又张嘴,湿润舌尖微动,推出个轻巧的笑话一样:“她说,傻了的有什么好玩?”
鱼非人看见她眼中的自己面容扭曲,戾气破皮而出,眉眼间的从容稳定被撕开,潦草地挂在脸上。
她闭上眼,想呼吸得体面些,只感到体内有股凶暴之气横冲直撞,几乎撞烂她肋骨。
陈西又就笑,混乱又崩溃地笑。
笑着笑着,她摸上鱼非人的脸。
鱼非人瞳孔颤动,犹豫着放大缩小,战栗如挛缩的星星,她从一双爱她的眼睛里窥视自己——一张亡命之徒的脸,一双一意孤行的眼睛,一副刀尖舔血的嘴脸。
越是窥探,越觉卑劣。
不若卑劣到底。
鱼非人的声音很低,仿佛失语的嘶声,她头一回认不出自己的声音:“你也不想要舌头了?”
陈西又望住她。
她眼中有澄澈而疯狂的爱意,晴好似万里无云,透亮若电闪雷鸣。
像觉得世界恶心,觉得她很恶心,觉得自己恶心,又无从脱身,不知不觉便恶心透顶地溺毙在恶心透顶的恶心里。
鱼非人将金针按进她后脑。
有人掀开了帘子,背着影绰的雾气,一道高瘦的影子。
鱼非人拥住陈西又,冷漠道:“你现在却来拦我了,主持公道还是故作好心?”
鱼非人背对帐篷口,因而陈西又正对门口。
掀起的帘子冒进来热气,陈西又望向瞿宜。
凌乱而尖锐的东西在她眼中互掐着碎落一地,爱和旁的什么在她眼中声嘶力竭,挣扎着望外爬。
雾气灌了进来。
鱼非人柔声道:“把帘子合上,要发善心,后头有的是你机会。等我把她料理清楚,你再说要替熊妖的班,我绝无二话。”
泪水和汗水刺痛眼睛,陈西又本是愁眉不展,倏忽想起什么,笑了一下。
太淡了。
像死刑犯对刽子手的讪笑,唇瓣哆嗦,讨好得畏怯又瑟缩——
“救救我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