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眼是反常的黑,山林静下来,似凶兽蛰伏。
陈西又握住乐剑剑柄,谨慎躺下,身下竹床嘎吱作响,吵得人不觉屏息,没来由心慌。
陈西又忽有些明白,为何竹床上会完整拓有一个人形了,这样一张床,夜间若是动辄乱动,是会生生将自己吵醒的。
无数个夜晚,前屋主就这样梗在床上,同个姿势,一动不动,直到天亮。
仰躺,头偏右侧。
想到此处,陈西又亦将头稍向右偏。
竹床不负众望,轻轻“噶”一声。
陈西又呼吸一停。
她本就紧张至极,灵觉时刻留意屋内外动向,试炼秘境到此刻都未露凶相,极不寻常,她时刻严阵以待。
自然不会错过伴着竹床轻响的另一声响。
在左边。
仿佛一个过分谨慎的猎人,只在被猎者迈步时迈步,将不紧不慢的追猎藏进猎物仓皇的逃窜中,踩着猎物纷乱的脚印,靠近猎物急喘的咽喉。
陈西又握紧乐剑。
手指冰凉,指节僵疼。
针刺的不安戳进她脊骨,咬住她尾巴。
怪不得。
怪不得前屋主头偏右侧,彻夜不动,他怎么敢动?他又怎么敢看?【1】
灵识在脑内翻腾,不敢释出。
原始的危机感将人摁死,嘶声尖叫——任何动作对它都是邀请,不能动,绝不能动。
明日就离开这个村子,陈西又想,试炼时间本就宝贵,平白砍掉夜晚,即便夏天昼长夜短,也不能这样糟蹋。
却听窗外忽起鸟鸣。
是白日跑开的那些鸟,还有鸡。
为何回来?
尚未想出个像样理由,她听见一声笑,沙哑古怪,在她左侧。
而后竹床一响,似有东西离开。
本是松口气的时候,陈西又却在紧张呼吸的一瞬,听见更近的低笑声,暗中的窥视者不只一个,走开一个,还有不知道多少个。
陈西又压着气息,僵硬听屋外凄厉鸟鸣。
像被剥了皮,像被揪了翅。
翅膀扇动声与凌乱的脚步声,只一墙之隔,却如隔银河。
鸡舍是关键?她不应在那时开鸡舍?
短暂嘈杂后是长久寂静,陈西又钉在床上,将声息压制到近乎无声,挨到眼皮外似有亮光,默数几息,睁开了眼。
天亮了。
邻居家那透着古怪的小宝就坐在竹床左侧,双眼黢黑似洞,两颊肌肉夸张上扬,亮着一颗牙也无的牙膛笑。
修士五感敏锐。
既没听见这婴儿的呼吸,也没听见她的心跳,那笑像是晾了一个晚上,口腔唾液尽干,唇瓣皴裂,或也因为这原因,这张脆嫩的婴儿脸皮,瞧着竟是既年轻又老。
陈西又静看着。
觉脑袋和呼吸都凉透了。
小宝却像被天亮晃了眼,伸手揉揉眼睛,瘪嘴哭了起来。
哭声招来邻居,“咚咚”拍门。
婶子接过婴儿,心肝儿宝贝地连声叫着,轻拍小宝后背,见陈西又面色奇白,解释小宝有梦游之症。
解释过,也不管陈西又信了不曾。
转头看飞了满地的羽毛,道:“昨晚忘赶鸡,遭黄鼠狼了?”
她又看那锁上的鸡舍。
看不出什么,将脑袋拧了回来。
“鸡还有剩吗?”不等陈西又出声,自便答了,“哦,不剩了?”邻居婶子舔了嘴角,眼周纹路飞了出来,笑意真切,“一只也不剩了?”
陈西又只垂眼,问村中有谁能往外捎信。
而后在婶子的打听里变锯嘴葫芦,问明村中常入城帮捎信的是哪几家,又说年纪这样小的孩子晚上要看好,等闲乱走容易撞上黄鼠狼,以子之矛胡乱攻回几下,将婶子请回了家。
屋内绕几圈,术法寸寸检查,没找出纰漏,见时间合适,立时飞去寻那几户时常出村的人家。
如此异相,一人搞不定,要搬救兵才行。
兴冲冲赶去见,灰溜溜止了步。
中年男人拍着身上的灰,赶出辆牛车,抬起眼睛,纯黑色,没眼白。
和那古怪的婴儿是如出一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