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宝回来了吗?
赵婶出发了吗?
没人看见,看见是活人的事,死人不会看见。
活人不想看见的时候,他们就闭眼。
像死人一样闭眼。
而要活下去的人睁眼,日日夜夜,日日夜夜,和一切摧毁自己的东西对峙。
黄昏将柴房劈开,猩红地摔在断裂的绳索上,吓出一颗急跳的心。
吹吹打打的唢呐声,由远及近。
少女在喘息,稀薄的红蒙在脸上,她的勇气也要窒息。
她不要嫁,她要跑,她需要一个落脚点。
她从胸口掏出那封信,蚯蚓一样的字,认不出的字,她出逃的、家里讳莫如深的哥哥送来的东西。
收钱念信的落魄书生念给她听。
她听不懂,扯着书生反复问,写的是什么,写的是什么,这么大一张纸,这样咬了手指要写的东西,当真只有那么短?
她后来会背了。
这样一个生死关头,她在小心地背那封信:“妹,我的黄鹂、我的莺儿、我的雉鸡。”
是家书吗?算家书罢,她要被卖出去了,她已经没有一个家了,素未谋面的哥哥的家,可以分她舀一勺吗。
“我会还的。”
她这样想,也这样说。
“我会逃出去的。”
她这样想,也这样说。
唢呐声不动了,有人咕哝着“好事啊,这是好事啊幺妹儿”靠近这扇门。
她很紧张,她在掉眼泪。
门外是她的家人,她的主人。
你知道吗?新娘不想嫁的时候,人们就不给她穿鞋。
因为没有鞋就不会跑。
因为没鞋就会害怕逃。
啊呀,他们说,你一个姑娘家家,书读不好兵当不成,嫁谁不是嫁呢。
啊呀,他们板起脸,连鞋也没穿,你要去哪里。
啊呀,他们指过来,家里养你这么大,你就这么报答他们,忘恩负义白眼狼。
啊呀,啊呀,你二哥、三姐都嫁了好人家,如今过得也不错,年节还往家里捎节礼,如何你就嫁不得?
是啊,她就这样。
有种打死她。
门开了,她的家人说着软话,小心敞开一条缝。
“人呢?”
他们见了绳索,大惊走入,她贴着门冲出去,踩在沙土地上搡门外的父亲一把,裙子在腰后打了结,头上的红纱飘了,她光着脚狂奔。
冲出屋门,踩上凹凸石径,背着喜庆的唢呐声,背着惊诧的人声跑。
她在心里默念:我的黄鹂、我的莺儿、我的雉鸡。
她那哥哥难道是个写酸诗的文人?
他有没有屋子,能给她除了告发之外的帮助吗?赵村是小村子,小村子总是排外,会接纳她一个外人吗?
她没有周密的计划,也没有周密的余地,她只是跑,偷了别人挂在竹竿上的草鞋穿,然后更快地跑。
她用首饰换乘驴车和牛车。
她在牛车上晃,她想——
她快逃出去了。
车轮在轧轧地响,牛在甩尾巴,她绞尽脑汁地捕风捉影,在记忆中捞哥哥的身影。
他走得很早,他走的时候,她还不记事,她什么也不记得……不,她记得的,她要记得的。
再贫瘠的过往,也总有两句近乎能套,再不济,那毕竟是她哥哥,小时候他总抱过她罢。
说起来,他写来的信,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少女将那句话正背倒背,琢磨不出意味,靠着草料打起瞌睡,梦里,她看见面目模糊的哥哥站在台阶上,个头不高,身板不厚,就是,一个小孩。
小孩哥哥向她伸手。
“妹妹,来。”
“我的黄鹂,我的莺儿,我的雉鸡。”
他像在叫她名字。
他朝她伸手,万分温柔,近乎偏执。
“妹妹,来。”
我来了。
她想,她说,她响应。
她向他跑去。
她向他伸出手。
她碰到他了,不是差一点,不是错过,不是自以为是的错觉,她明明碰到他了,她捏住他的手了。
她快逃出去了。
明明,她就快逃出去了。
*
陈西又咳醒了,齿间残留内脏碎块的口感,松散而仿佛脆韧,夹生。
她坐在那顶血红的轿子里,一动腿,踢翻一溜锦盒。
锦盒里滚出易心宿的碎片,心、肝、脾之类的。
她看见的大抵是秘境捏造身份的过去,只能说不愧是满青宁长老的手笔,身临其境,痛彻心扉。
只是对追溯赵城怪事的根源没有帮助。
有低回心声戏谑地嘲:你忙活这一通,对溯源就很有帮助了?不趁热烧城主的冷灶,救什么人呢。
“我要放着他不管,”陈西又细细地喘,轻轻地笑,“那我还是人哇?”
她总是看不过,总学不会聪明,学不会光风霁月作壁上观,总是下场,总是插手,于是多硬的点子都能扎手上,好在,她也很少后悔。
她寻找二夫人的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