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西又醒在浓妆袖中,袖子兜不住,咕噜一下往外掉。
软滑衣料蹭着脸,下意识抓,衣料溜过指尖,蹭地逃了。
以为要摔,支应着抱头。
一只手抄起她脊背,将她往上托了托。
她舒口气,窸窣拨着袖子,没找见章程,只找来一声笑。
“夫人要去哪?”
那手托着她,慢腾腾扒开长长水袖,一层一层放出外头的光,剥笋似的,露出一张言笑莞然的脸。
陈西又没答。
坐在她手心,仰个头朝上看。
目光路过它,飘去它头顶,飘得好远了。
她在看太阳。
仰起的面容净而皙白,素而绮丽。
浓妆捧着这么个神仙人物,一时没吭声。
陈西又认了认太阳,问:“城主如何了?”
浓妆努了下巴:“后头呢,大大小小煮满锅和碗,够他吃的。”
啪——
一声脆响。
是器皿被掷到地上的响声。
陈西又扭过身子瞧,复抬头,对上浓妆脸上僵滞的笑。
显然,城主有另外的想法。
陈西又支着不灵光的耳朵仔细听,从浓妆怀里溜下去,落地崴了脚,瘸两下,往里找城主。
城主倒在他的主座上,勉强有人形。
“什么东西?”他在座上蠕动,虚弱地骂,“狗奴才,谁要你多事,人呢?她人呢?谁要这些脏东西?”
他的语气像在讨样物件。
陈西又没理由抢上前去表忠心,倚了门,静静看着。
屋内堆满锅和碗,皆盖盖封好,从城主始,呈放射状摆开,够城主从主座大啖到门槛。
或许够他一口气吃成胖子。
一碗打翻了的小炒倒在正当众,扣在一口小锅上,红艳艳地冒热气。
浓妆做事妥帖,菜式色香俱全,挑不出毛病。
那问题便在城主身上。
她的视线掠向城主,轻飘飘地远远望。
城主久不出声,他的脸本是贴地上,许是地上凉,许是心口热,他慢慢抬头,那对空荡眼眶朝向陈西又方向,像是大漠骆驼嗅到水汽。
陈西又皱眉,仍旧斜斜倚住门框,不觉得自己需要躲。
城主小心地探出左手,然后是右脚。
面朝着她,殷切爬来。
几乎碰翻主座边上的锅和碗。
陈西又蹲下身:“小心些,别碰翻了。”
城主慢了动作,扬起下巴,颐指气使道:“你过来。”
陈西又蹲在门槛上,漫不经心笑一笑:“我不。”
“你——”城主气结。
他定在地上不动,叫了好几声,叫也叫不动,他便骂骂咧咧摸索,将身边锅碗推远了,像条被烫了的猫那样号,走两步爬两步,像座山一样塌在陈西又跟前。
“你去哪了?”他问。
“你瞧不见吗?”她的声音总带一点笑意,笑吟吟地轻声讲,好像和谁都吵不起。
眼下却不很方便,城主想听声辨出她是讽是真笑,一点分辨不出。
“你看清楚,我瞎了,”他指自己的眼睛,抱怨道,“我没那个空成日盯你。”
她不响。
他焦躁,像条蜕不了皮的蛇,唇舌开合,比起这些不痛不痒的寒暄,更想提了她脖子逼供:“你去哪了?”
她不响,也不动,呼吸声远远埋在胸肋下,一起一落,节奏不变。
像待在天贼给她建的棺里。
城主心头渐烧起一把火:“你——”
他咳嗽。
趴在地上呕,几要呕出一颗干瘪的心,炫耀一丝不存在的真。
陈西又从游离的思绪里回头。
城主已经快把肋骨咳断。
“好可怜呀,”她望住他脊背,仿佛一直认真听,但不往心里去,现下出了声,咬字也轻慢随意,“需要我同情你吗?”
城主抬起头。
他看不见她的身影,只听见她的声音。
刨除堪称温存的语音语调,说话内容称得上刻薄。
但该死的动听。
“……”
他张开嘴,唇上血痂撕开,唇角裂开,要隔上一会,才会沁出血。
血沁出来前,一只手放上他的头。
轻轻轻轻放上他的头。
城主顶着困惑,抬了头“……?”
“除掉没用的东西,”她笑,“我什么也给不了你。”
在说什么,同情的事?
血在向头顶涌去,如同洄游的鱼。
头上搁着她的手,记忆甩他一身血点,城主想起那些手。
白嫩而高贵的、上等人的手,戴了戒指、戴了手镯、戴了手套,戴了只有上等人才说得出的昂贵物件。
招一招,他们就走过去,偶尔是爬过去,拱了个背等。
要笑。
要笑得伶俐喜庆。
不知道怎样笑喜庆,练呀,撒泡尿照着搔首弄姿,记住什么模样讨人喜欢。
要陪笑,但不能被看出是陪笑。
要谄媚,但不能特别谄媚。
要低人一等,但不许记恨。
要活得像积极进取的好狗一条。
他以为自己忘了的。
但他蹭她的手,他卖好取巧地笑,低了点头自下往上“看”,搏一个也许有的我见犹怜。
一般他这样笑,就是惹上麻烦了。
他要很努力地笑,打开整个身体那样笑,剖开自己那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