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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1章 狗命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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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阴惨惨的黑,夏日多雷雨,不到一刻,西边像个被敲开的鸡蛋壳,陡然亮起,而后雷声滚过。

黑袍低了头,让雨点砸在脊背上,劈里啪啦的,不响的爆竹。

出太阳他躲水底,下暴雨他反倒冒头。

好像他自认见不得光。

他望着水发呆,想东山再起,想鱼跃龙门。

他不觉笑起来,两根手指拍着水,唱荒腔走板的调子。

他唱得高兴,皮囊的褶皱里灌满水。

皮肤被泡得很开,离水怕会起皱。

离水,他还离得了水?

谁会来找他吗?

谁会管他。

*

外头打雷兼下雨,风呼呼刮着窗扇。

陈西又往外看一眼,对城主说:“我需走了。”

城主仍别扭地抱着空气:“说得好像你原先不走。”

头从脖子上折下来,看着她。

那样子让本有些可爱的抱怨显得可怕。

或许不是显得,这场面本就该可怕的。

陈西又想拎一把伞,黑袍要淋出好歹了。

城主却尖叫起来,无师自通了一点怨夫做派:“你为什么来见我?”

抓住一点,喋喋不休。

陈西又游离在外,感到心头喉头生出杂草,念头也杂草般生得乱七八糟,这样夫妻对骂的喋喋不休之后是什么,摔碗和忍无可忍?然后呢,然后吵上一架,吵完架抹眼泪,洗碗和擦地后用手背擦眼角,安慰自己今天也是双宿双飞?

她的念头飘得太远。

终于想起来城主的问题。

她回答他:“来问几个问题。”

城主的声音放得很轻,柔腻,质地像丝绸,反射有寒凉奢靡的冷光:“问完了?”

她说是,转身要走。

城主拍上了门。

门“砰”地砸上,风气势汹汹地砸上她的脸。

她回转身,并不走向城主,颇厌倦地站在原地:“你有什么想说的?”

城主在屏风前,他展开的手在搂空气:“你记得吗?”

她打量他的奇怪姿势,摇头:“不记得。”

“你该记得的,”城主笑,深深笑,“你那时死在这里,尸体钉在屏风上,血溅了一屏风。”

他的语气好怀念,他什么意思。

陈西又望屏风,屏风上血迹大张,像一只炸开的翅膀。

她看得认真。

于是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些记忆上涌,好似消化液裹着食物残渣上涌。

她想起来什么,记忆隔了层埋金绣鸟的屏风觑她,忽然朝她伸手,她嗅到一股孱弱无力的血腥味。

她没有动。

于是记忆迟缓地找上她。

脚步蹒跚,原地困顿,终于在此刻找上她。

伸出柔软的双臂,热切地揽住她。

‘就在这里,’它的低语哀怨,仿佛愁绪满怀,‘就是这里,你走到这里,忽然就走不下去了,还记得后面的事吗?’

看来它帮不上忙了。

陈西又只得自己想。

她记得血的味道,从肺到舌尖,填满所有缝隙,怎么也咽不下去。

她记得等待死去的过程。

鸦黑的死亡爬上她眼睛,眼前翳病般的黑,身体在用力而徒劳地喘息,越用力血流得越欢,她在头晕目眩里听见遥远的梆子声,仿佛老旧神像前虔信者的磕头声,砰砰砸地,人磕死在石阶上,宿愿也死在地上。

但她不记得她有把自己钉上屏风。

易心宿走后她没有装正常人的必要,颇随性,有一天是一天地过。

她记得她杀过自己几次,在伤势恶化到影响行动的时候。

但不记得具体是几次,分别在哪里。

于是她也不明白城主记这做什么。

“您倒是很有闲情。”她只得看着他,这样说,希望他从牙缝里多漏点动机,她好借此分析出个一二三四。

城主比她更像困在笼里的走兽。

他绝望地嘶声叫,摇头,郑重的摇头,一下,两下,似乎想摇出深山古刹的铃声:“你得看看我,看着我。”

她的目光便从屏风上拔下来,望向他。

城主放下手。

缓缓将头拧回它该在的位置,有点恳求地看着她。

“我没有闲情,”他说,吊着个脑袋笑,好像那东西死沉死沉,他老早就想丢掉了,“我没有这种好东西。”他向她敞开手,像打开胸腔,扔出一根带血的骨头。

“你是何居心,有何用意,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哦,可能是一顿鞭子,可能是一餐好肉,什么都行。”

城主低而亢奋地笑。

神经病般兜着圈,孩子般抄起手,露出后脑勺一块模糊的红。

“夫人在看它吗?”城主抬手捂头,一点发冷的死血挂在指根。

“摔的,我不小心摔的。”

那群饿得眼睛发绿的邪祟发了疯,拽了他的头发找肉吃,他的头在石阶上磨,染红了一大片。

他盯着那片红色好一会儿,挺起身子发火。

他踹它们,咒骂它们从活着到死了都是下三滥下九流下地狱的杂种。

它们被他吓退了。

不得不委曲求全地舔舐石阶上的血迹,口水湿漉漉地摊开,摊开。

城主一张脸在愤怒里现出蒸虾的颜色,仍旧在骂,骂得也许大声,也许小声。

但大声小声都不够。

没有大声到喝退邪祟,也没有小声到无害力气。

后脑伤口带来的虚弱勒住他颈项。

他失去意识。

失去意识前,他感到那些胆怯的、卑劣的、该死的杂种,那些舔着他的血但盯着他的杂种,它、它们围了上来。

醒来后,他的身边什么都没有。

那些邪祟谨慎而刁钻地吃掉他身上无用的油脂,并将他扔在原地,他或许昏死两天,或许是一天。

他瘦了很多,但没有死。

他怎样都不会死。

作为吃掉蠢东西的奖励,他总会长回来的,早晚的事。

他站起来。

感到胃袋老掉,从中干瘪地开裂。

皮肤被风吹得一阵阵刺痛、瘙痒。

他不得不停下动作,双手抓挠它,它好像在提醒他,他丢掉了什么东西,不很重要,失去了却十足不爽。

城主足够富有,也足够一无所有。

他从头发摸到领口,从戒指摸到玉佩,没摸到一文钱损失。

威严或自尊就这样公平,有的时候摸不出来,失去后也摸不出来。

城主便在屋中踱步,畅想,直到陈西又进门。

“夫人留在我这,应有要事要做,”城主咬了牙,想撕下自己的嘴,想抓下自己的脸,“偶尔花上点功夫看我,我必然听话,不再坏你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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