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轻度精神污染】
粘稠的血沿着城主的手往外淌。
一路淌,仿佛没有尽头地淌。
陈西又觉得自己变得好轻,以为听见风声,但不是,只有血滴到地上,滴滴答答,滴滴答答,滴、答,滴、答。
城主的眼睛悬在血泊上,像两根钉在墙上的、畸变的、扭曲的钉子。
她也许在颤抖。
也许是太疼了、也许是太想死。
血跟着肌群的战栗往外溢,仿佛不甘寂寞,仿佛寂寞太久。
城主几乎烂在她身上,皮肤肿胀而苍白,头发凌乱野生,目光浮肿冷漠。
他死死扯住她心脏,他只不松开她的心。
那颗从来只应激得稳定的心脏来回蹦跶,在城主掌心酣畅淋漓地吓了个魂飞魄散。
万分柔顺谦卑,愿意跪地求饶,愿意就此暴死。
陈西又踹城主几下,憋下痛呼,借着“这是梦这是梦,还不知道他的正身在外头如何被群殴呢”勉勉强强稳定下来。
城主有了动作。
他捧了她的心去。
捧得好高。
像捧一捧火,一团肮脏的雪。
陈西又望着,凄凄惨惨戚戚的,她的。
骨头和骨头互相磨,肉在互相贴,血在到处流,好像这样就能把丢了的心找回来。
无端端的,她好想笑。
“你为何要背叛?”城主戳过来,鼻尖抵近。
哀怨凄然地窥视她。
暗藏心思地打探。
一切都在糜烂中走失,舌头在失落,脂肪并肌肉在松懈、松懈向黑甜的死:“我未曾——”
城主拦住她,他咬牙切齿,颊肌鼓起:“你说谎。”
“你说谎。”
他念着。
恨得昏头了,就提了手来,逐一指认罪证。
“你的这在说谎。”
他的手指按住她眼睛。
湿滑的黏膜,眨了又眨的眼睫,温湿的泪,揾也揾不干。
“你的这在说谎。”
他指认她的唇,胭脂掺了血,柔软的、谎话连篇的,红透了,也糟透了。
“你的这也说谎。”他低着眼,不胜虔诚地亲吻那颗心,而后捏碎它,血浆从指缝流出来,红肉从指缝挤出来。
“你知道吗?”他摸着她的脸,似乎要剥下脸去,“你整个人是拿谎言捏起来的,没一句实话。”
陈西又似有一阵凄楚的幻痛。
但没吭声。
她的呼吸急切而乱,但很轻,折翼的鸟在乱扑腾,中空的骨头还是那样轻,但怎样也飞不起来。
城主捏起她下巴:“你病得这样重,除了我,谁受得了你。”
唇上沾了她的血,眼波一横,原想骄恣下令,出声却是悲绝的。
仿佛他已平空得见惨淡的终局。
一种茫然的狠厉攫住他。
他摇晃她,向命运讨要一声不公的喷笑。
他的人生不值得拯救,但总值的一声冷笑,或者一口唾沫。
他不要棺椁上辚辚的钉子,但他总要有一卷草席,天命总该为他备下那样一卷草席,他想有人、有风、有老鼠或土地卷起他的身体,说是的,我生你就是为了报复你,就是为了让你受苦吃苦当牛做马,你本不必爬起来,往后也不用一定站着。
你是做出了点事业,把自己搞得人不人鬼不鬼,现今又掉进坑里,你不必懊悔什么,只是从错路上回去,回到趴在泥里的日子。
你是个笑话。
你爱怎样怎样。
不用显贵,不用富贵。
你就安生地过你的下.贱日子,咬着牙等明天、明年的太阳,等到再也等不动了,你就去死,比甚么都可笑地去死,老天就痛快了,你也就痛快了。
城主原本在等。
他书读得晚,早年也没有动脑的习惯。
靠着愤怒屠灭城主府后,他在华美的、从前不许东张西望的城主府走来走去,他看不懂那些精美的花纹、昂贵的材料,但他识得那些血。
那些他杀得太急,人头落得太快,而成腔泼在地上、墙上、物件上的血。
他嗅那些血的味道。
他拥抱那沾血的廊柱。
他狂笑。
笑得泪流满面。
以为是喜极而泣。
也许,从那时起他就在等。
他一直在等。
从很早开始,到很久以后。
也许是不久以后。
他从睁眼起,就站在一个一人高的坑里,等着上头的人填土,很早的时候,在他还很矮、很弱、比后来还下.贱、下.贱得不像话的小时候,他还不理解这个坑,他呸呸吐掉嘴里的土,把嘴张成倒霉且亏福的形状,他哭。
他声嘶力竭地哭。
哭尽后半生所有福气,挨够一个小孩能挨的所有打,忽然就安静了。
许多人不记得开蒙的瞬间。
但城主记得。
不因为聪慧,因为他低贱。
他听见窃窃的笑声,叽叽咕咕的低语,从柔软的衣袖、亮晶晶的珠帘、还有软糜的香气里传出来,飘过来。
“谁说的不管用,这不就乖觉了。”
“嘬嘬,瞧,这眼睛,多乖多便宜哪。”
“他能活下来,也不枉花姊姊拼了命地生。”
有人却在叹息,似是失望。
“可惜了,却是贱骨头。”
那是落在他头上的第一捧土。
那样轻,那样沉。
一直有人在填土,一铲又一铲,一铲又一铲,他站在坑里抬头,土从眼睫上簌簌落下,无论如何看不清填土的人。
他听说一些事。
他学会一些事。
他跟着那些哥哥姊姊学,他跟着那些大小夫人和大小郎君学,没有人在他跟前,他就追着贵人的眼角眉梢学,撇嘴了扬眉了,无聊了来兴趣了。
有人假装要打他。
“怕不怕啊怕不怕啊?”
他缩个脑袋瞧,举起手掌拍自己脑袋,捂胸口,假装痛得不行,咕噜噜滚下台阶去。
上头的贵人就笑。
笑得鞋也丢一只,抛远了要他捡,他连滚带爬捡,两只手捧了,对着鞋哈气,用袖子最干净的角擦鞋,再毕恭毕敬举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