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接。
光明正大而不认为有什么地。
被爱过地。
“苏元”,不,城主笑起来。
“是吗?”他状若体贴,吐字却是毒蛇吐信,“若真如此,他们如今在哪,卖你的父母,如今可在水里泡着哪,你不捞他们吗?”
“他们可是追着你来的。”城主道。
他抬起她的脸。
陈西又望他。
雨从天上下来,天上的河摔下万丈青云,要将地面砸出坑、砸出火。
于是轻易砸得她容色濡湿。
雨珠舔过她眼睛,沿病白的脸往下,一遍遍洗她眼周、唇间,不知何时何处沾上的胭脂薄红。
她眼睛仍旧亮。
叫人困惑。
他真担心她剖了她眼睛出来,痛哭流涕下定决心,要用一对鱼目混宝珠,那双脱了眼眶的眼睛也依旧濡湿而明亮,亮得半夜提灯观摩的他困惑。
不该的。
当我决心杀你的时候,活生生的你不该看着很好。
你要不乖、不驯顺、拼死挣扎,消磨持刀者本就不多的耐心,为行凶者预付行动的代价、道德的帮扶。
可她就是,很聪明。
生得讨巧就罢,生性也取巧。
他掐住她脖子,她就湿漉漉地看他。
雨浇得她狼狈不已,也浇得她掌心的剑白玉无瑕。
他压住她,亏得这阵法敌我不分,不然绝不可能这样简单。
她是死了还能咬下敌人两块肉的类型。
陈西又眯起眼睛。
雨。
总是雨。
只有雨不停地往嘴、耳朵和眼睛钻。
“你又要做什么?”她问。
“快死了,找点乐子。”城主说。
陈西又眨了下眼,雨栽进她眼睛,接二连三。
城主想,如果见过她的人足够多,溺死在她眼睛里的人会比雨点更多。
他想,他知道,那条队伍会挤出人命。
但不会有那天了。
“你先前明明找过我,拼都拼了一半的身体,多倒腾两下,我就能和你说话了,”城主阴郁道,“就因为这个人——”
“他在犁地吗?还是哪里?”她打断他。
好像那个犁地的人比他重要得多。
“他死了。”
于是城主这么说,佐以胜利的微笑。
一剑袭来,没有术法的摄人华光,只一点寒凉剑光凝于剑尖,寒意迫人。
可惜只是花架子。
雨都能打偏的剑锋,戳不穿任何人。
城主偏了头,笑:“你总不能指望这样的剑拦得住我。”
他贴着剑锋,浑然不在意剑身擦过他的脸,靠近,再靠近。
她扯住他头发:“滚远点。”
他只笑,俯身咬住她头发。
如乌鸦反哺,羊羔跪乳。
或可称孺慕,或可称恶心。
天裂开千万道,雷声凄怆如悲鸣。
陈西又摁着乐剑,压上两只手,卯足劲往里刺。
她撕开一道裂口。
裂口漏了,漏出来的不是血。
是笑。
失心疯的、前俯后仰的、乐不可支的笑声。
“嘘,嘘。”城主狂笑,他的心从剜开的胸口里滑下来,串在她的剑上,他推着那颗心,把心温热而跳动地送进她掌心。
“你人真好。”
他痛得干呕并弓腰,眼泪混着雨滴在她脸上。
仍在笑。
摸了她的脸,血淋淋的手。
“你总让我高兴。”
陈西又推开他尸体。
她在抖。
小幅度颤抖。
灌了夜明珠的灯笼在雨幕里亮,做涉鲸波而出、勇气可嘉的小筏上唯一的亮。
灯笼面上的红梅剪影落在她面上、身上,仿若溅上血。
她温吞而沉默地出神,抱了灯看向东南方。
隐隐约约里,她看见一只手。
灯笼抱得更近,她俯下.身看。
雨从后颈灌入,贴着脊背一路往下,冰凉似蛇。
不是一只手,是许多手。
咵嚓。
万钧雷霆直射而下,如剪刀裁下耳朵。
电光照亮好多人。
好多人。
伏在水里,只两只眼睛露出来。
——城主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