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一别,文昴时不时来。
点卯似的。
陈西又起时还装,支一副苦想来的涩嫩强撑的壳。
但他来得太勤。
勤过师兄师姐三人累加。
勤得应有点若即若离的熟络,也许该够上个点头之交。
陈西又便不再刻意点人设,将自己当盆稳驻病榻的盆栽,对这不速之客是寻常见,寻常应。
文昴来去匆匆,偶有驻足。
视线划过她头发,手腕到脖颈。
看得久了,她抬头。
搁了书,往床头靠,疲冷且倦看住他,拣了个话题问:“你在药峰有内应么?”
文昴道:“也就这里,能知道师妹是散修出身。”
陈西又想上一想,笑了,是刮骨刀剔下一星薄艳,沾面上,呼吸都浅了。
陈西又:“师兄在药峰有内应?”
药峰没独独优待文昴一人的必要。
文昴避重就轻:“前儿说过了,是旧怨。”
陈西又只道:“病房不许伤人。”
文昴浑不吝道:“这不是正在想辙?”
陈西又望他,眼神探究。
文昴瞧见她雪塑皮下透上点鲜妍活气,呵在冰上,晕开了,原只三分意,升到八分,玩笑道:“你不准吗?”
陈西又压着眼与声:“你会连累我。”
“哈,”文昴笑着揪床头干花并药草,“好个冷心冷肺冷肝肠,可惜,脑子不灵清。”
“我知道,这话不许当面说,”陈西又抿唇,抱起胳膊,昂起下巴来,傲慢只半截,“只是给你个机会说明白。”
“那末,”文昴温良得笑,变作躬下身子听孩子说话的好大人,“你要告发我了?”
陈西又只是不吱声,眼中流光碎得捉不住。
两人一时无话。
却是听见外头医修拖沓步子,乒呤乓啷过来。
文昴抬脚便走。
陈西又脑袋循着他脚步追一路,顿在那晃也不再晃的帘子边角。
再五息,医修扯开帘子走进来:“今日身体可好些,胸闷心悸么?晚些药长老会来,说是开了药库起了上古的老方了,兴许更对症。”
陈西又接着话,目光思绪俱飘远。
新药很痛。
想活鱼被剐鳞,生人被活剥。
药长老盯着她照着心诀运转四回小周天,灌她一碗甜得浓稠的绿色药汤。
她含着药,眼皮也低下,渐渐不再痛。
小腹到指尖都钝重地发麻。
药长老搭她脉,灵力转悠一圈又一圈,偏爱她像偏爱一尊玉质雕像,对医道爱得狂热纯粹,于是难免不近人情。
说三四五六七句话,句句是医嘱,句句像圣旨,要人将这些话嚼碎了,吃进脑子里,逐字逐句抠着三拜九叩。
陈西又领会到药长老的皇帝行径,只用“好”和“谢”对付他。
她遵医嘱。
照顾自己像照顾一条跟进屋子的小动物,外头雨打风吹过,大风大雨后遍体鳞伤,她举着纱布绷带药粉,接受它进门,将血碰得到处是,迎它进澡盆,任劳任怨洗,眼睫扑了水,笨笨垂下来,她压住小动物的尾巴,对着深可见骨的伤叹气,缝合的疤痕里长满叹息。
也许好不了,也许好得了,好了也许留下来,也许扭头走出门。
不论怎样,它在她屋檐下,她要对它负责。
负责,真也沉重。
她吞服今日份沉重时,收到两只信蝶。
捏着信蝶翅膀回了,起死回生带的坏习惯,不立时回信就再想不起回。
斟酌词句,像吝啬鬼温一盏过夜茶水,计较着哪种火候能将茶水热得仿佛新砌,让死过一回的茶叶嗅着不像死过第二回。
乔澜起探头进来,左右望风,松口气:“这病房比囚人狱还难闯。”
坐她床沿,定定瞧过,散漫一笑:“怎么这表情?不高兴?”
陈西又放飞信蝶。
发丝软软委顿,动人一塌糊涂:“不高兴。”
几乎是负气。
乔澜起弓身追她脸,几乎趴进病人松软的病居:“闷久了?石文言驳了药峰再留你的文书,不出一月,你能出药峰。”
陈西又缄默。
乔澜起撑在床上,仿佛哄猫下树梢:“太久了?我也觉得久,不然,我带你跑?”
陈西又眼睛湿淋淋,下过一场又一场雨,地面永远晾不干“跑去哪?”
乔澜起浑讲一气,将数得上的好景致都点一遍。
同个地名点上第二回,陈西又笑了。
笑声玻璃般透亮。
只不大响亮,乔澜起希冀她心里笑得更响亮些。
说是玩笑话,到底掺几分认真。
问她要么还是出去耍,他挖的洞是今日限定,过了今天又要从头来过。
陈西又抱着被子坐,笑弯眉毛与眼睛,星星月亮落进怀里。
——不用了。
她说。
温声像含一颗糖。
那糖粘住她舌头,哽咽她喉咙,甜死的,因而绝不许做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