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逝者已逝,因为搜罗给死人,所以尽是让人看了遗憾的东西。
希冀将地里一架不存在的骨架武装到牙齿,以此对抗无法挽回的死。
陈西又没意见,只是难过。
难过里裹了感激,流出来,黏糊糊的,实在分不开。
左右挑,拎出一个赤色石胆,记得它有个大名鼎鼎的名字,托着静静想:“饶人红,磨开了,味清苦,宁神静心,师妹用得到吗?”
方今呆呆的:“贵重吗?”
陈西又笑。
“只是少见,”递了去,三只指头捏着,腕上一点青影,衣裳映的,或皮下烂了,“难遇见,贵重倒谈不上。”
方今捧过去。
“我明日还来的。”她说。
“万一我被锁了?”陈西又莞尔。
“我也依旧来。”
走地兽一甩耳朵,方今握紧她的手,眼中坚毅,传送走了。
陈西又稍静,隔音术法不灭,试着叫上一叫,“师兄?”顿一顿,“师姐?”
无人应,她团起来:“那我歇咯?”
石文言现身。
自床头折腰望下,眉间森寒。
陈西又怕冷似的,卖乖似的:“师兄。”
石文言探听她脉象,有意软化面色,作用寥寥:“怎么自己出去了?药峰呆得无聊?”
陈西又点头。
石文言眼下青黑未散,手指搭在她脉上,骨节都是硌人的:“我们往后轮流带你出去玩?”
她摇头。
“想和那师妹玩?还是不想麻烦我们?”石文言旧疾缠身百来年,说着话,声气减低,像湿了的绸,在雨洼里拖曳着。
如此也是从容的。
陈西又闻言却笑,林间鸟般无忧无虑,点了头,一下,两下,雀跃地。
“因为什么?”
她静笑着,那神气理所当然得可恶,她没说话。
石文言放慢声,轻而缓又问一遍:“因为什么?”
陈西又圈起师兄一根手指,那手指上一枚戒指,阴悒的惨绿色。
“因为——”她侧脸柔软,心中快乐浅,于是面上也淡淡的,“师妹每回裹带我出去玩,自己都好高兴。”
因为她在微笑,所以我也快乐。
石文言:“我们便愁眉苦脸了?”
陈西又摇头:“师兄不愁眉苦脸,师兄只是,并不那么高兴。”
石文言蹲下来,影子从他面上下来,只扼住他脖子,意思意思,很温柔的灯影:“你要追究这个?”
是诚心发问,也颇恳切。
陈西又心头发烫,烫伤了,烫得人仰马翻那样烫:“我没法不追究。”
她想说得长些。
一些苦衷,一番心思,一般而言,都行,什么都行。
但都是谎话,都词不达意,没法说。
石文言摸她头发,轻轻地,感觉不是摸,只是掠过:“可我们见到你,不曾不高兴过。”
“……”
“谢谢师兄。”
石文言凝着她:“你有心事,不能说的心事?”
陈西又轻笑:“能说,只是不好说。”
石文言未及问,忽而起身离去,头发着火一样急。
陈西又若有所悟,望向隔开各个床位的帘子,医修不负所望,紧跟着掀开帘子,一通查验,仿佛头痛,摘了口罩,神色冷且安静:“十一天里溜出去十回,还带人回药峰,你想住到天荒么?”
陈西又眼睫微动,灵光凝在上头,沾了脉脉的温热,温驯地滴落了:“没啊,不敢的。”
医修呼出一口气。
大概逼狠了,这人还是承认并抱歉的。
只是……医修模糊地意识到,她不会改。
她绝不会改。
*
“近来都去哪了,天天晚归,白日的灵兽都不喂了?”
“不喂了,拖给师兄了,”方今进门,剥衣服,抬起屋内泡汤的寿龟下巴,眯眼细致瞧,“夜里这只受伤重,离不了人。”
“哪只?报不上去还是批不下药?要你这么盯着?”室友翻了个身,看过来。
“报不了,”方今掰嘴喂药,“身上的还好,主要是心病。”
“心病?”室友怏怏,趴回去,“心病医不好的,瞧你带的那只走地兽,咱好吃好喝供奉这许多年,它舍得多长一斤么?上回乔师姐来看,那走地兽竟!敢!掉!秤!”
说到伤心处,擂起床板来。
方今却出神:“它近来有些变了。”
“怎么?太阳打东边升了,”室友懒声问,“它舍得贴膘长壮,为咱峰鞍前马后了?”
方今想起团圆对陈西又献的殷勤,心下复杂:“再看看,许是我看错了,我太想它好了。”
“我懂,我也想,养成了,咱们就拿着内门请帖了,”室友嗅到什么,又道,“你带了什么回来,有些好闻。”
方今一愣:“我也……不知道。”
室友:“不知道还带回来?”
方今:“师姐给了,我就拿。”
室友误会了:“师姐没说什么用处,怎么用么?”
方今:“大抵是说了的,不知怎么的,我就是,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