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西又自蛇妖处走脱,沿日上河慢行。
天光亮,照得多朽烂的也鲜妍,陈西又在里头走,几乎以为自己年轻且美丽。
流水淙淙,有小儿卧水嬉戏。
一男子路过,眯缝眼认了认,惊呼一声:“要死啊,什么天你往水里泡?”
陈西又望去。
小儿浸在水里,冒出个湿漉漉脑袋,面颊饱满桃红,眼睛尤其亮,瞳仁极黑。
陈西又觉察有异,停下动作,蹲了身看。
小儿格格笑,朝她伸出手,藕节似的胳膊,套着红绳串的金葫芦,在滴水。
“夭寿了,你这孩子是撞了什么邪——”男子发出犹疑两声,走近两步。
“先别过来。”陈西又道。
不消她说,男子的脚黏在地上,再拽不动。
隐有感知,不敢近前,嘴上仍热心,解释道:“这我邻人的孩子,应在育幼所进学的,不知怎的,他……”
他“嘎”地住了声,仿佛舌头被拔。
小儿笑声脆甜。
眼中却流下血泪——殷殷的,玫粉色。
男子瞠目结舌,仿佛他的失落的舌头绞上了脖子,仿佛他的口腔整个向外翻出,蒙住他脑袋。
崩裂血管遍布他眼睛。
他听见他的笑声。
男子想,那听上去真不像他的笑。
那条乐于助人的、走失的舌头发出笑声,快活的笑声,清脆如婴孩。
日上河的水声越响。
三人所在之地仿佛升起一道漩涡。
色彩、声音、气味在中变得含糊。
陈西又听见红色,嗅到潮声,看见人牲腐朽的气味。
感官拧成一团,泥泞地涂在身上、地上、天上。
好像人碎作一张罗网,扯开来受八方的打。
身后原是人头济济,此刻人声渐塌,碎在地上,变作毫无意义的嗡鸣。
陈西又走向那异变中心的小儿,鞋底碾过那无用的嗡鸣,感到一串呻.吟舔过她的脸,濡湿触感牵扯她脏器。
小儿翘着唇角,露出两个讨喜酒窝:“敢问大人,今夕何夕?”
男子恐惧地喘息,清脆地发笑:“哈哈哈哈……哈,朝朝啊……哈哈哈哈哈朝朝……”
陈西又:“辰元三十七年九月——”
她的声音被扼住了。
像被杀死了。消失了,喉咙里再找不到。
疼痛后发,来势汹汹,压住她舌头,封住她喉咙。
“是吗,是吗?”小儿喃喃念着,爬了过来。
实则不然,实则不只。
说是爬过来,也只因陈西又一时也想不出这小儿的怪诞动作,还能用什么字眼形容一二。
见过浸水的鱼笼吗?
鱼儿在笼里扭动。
小儿肉在皮下蠕动。
鱼儿左奔右突。
小儿的皮左支右绌,仿佛锅盖压不住翻滚的汤。
他翻滚着,卡在陈西又脚跟前头,小小的、湿淋淋的手从脖颈下方探出,捉住陈西又的手。
他的眼睛出奇黑。
陈西又望进去。
看清那不是瞳仁,坐于眼白正中的是——一个洞。
活着一道疮,一个坑。
坑里无限地黑。
也许她在凝望小儿的脑花。
她浅浅吸气。
小孩脆甜地笑,他的脖颈绕上陈西又的手,如蛇攀爬:“你骗人,今年不是三十七年。你怎么会来这样晚?”
“你不会不来的,我知道,我就是知道。”
他直勾勾望她,用那伪造的眼黑。
他的腿勾上陈西又的腿,蠕动着往上,如水蛭,如蛞蝓。
脖颈上的长命锁硌得陈西又胸闷。
她不知道那是谁的期望。
小儿攥住她的衣服,他的声音响亮非常,依稀教人想起头破血流倒在地上,眼冒金星倒地,等待血流干或结痂的日子,头晕目眩的虔诚。
小儿又问:“今天是什么日子?”
陈西又张了嘴。
她听见师长的声音,教习长老立于讲坛,讲述某些以语言为前置的术法,不听不说不理便是。如若局中有人,不得不入局,想好了,命重要还是救人重要,最忌左摇右摆。
陈西又懒怠犹豫。
她托住那小儿的身子。
遥远的人众发出尖啸。
啸叫声剐过人.流,人们流出缤纷脓液,日光下玻璃般明亮。
耳畔长驻尖锐鸣响,尖锐指爪刮擦骨头。
一下。两下。三下。
三是善良的数字。
三根指骨刨着三根肋骨,宛若扯动琴弦,琴弦一根根挣断,血肉在指爪间绽裂如泥。
某处传来歌谣。
“
三十三,诛月季。
生死合,恩怨消。
朝死志,暮三心。
”
轻轻地,慢慢地,吹起人的皮囊,小儿的皮一节节鼓起,仿佛被吹起的气球,不再粘连血肉,散发着蚕蛹般莹润薄透的光,仿佛裹了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