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您找我?”林平月往上看,神像躺在那,像个悲天悯人的月亮,像个罪大恶极的月亮。
“大侍奉者,我怎么担得起。”
顿了顿。
只有月光,没有神迹,外头也没人来。
好像送了她进来,就是仁至义尽。
林平月觉腹痛,不洁的孩子在腹中鼓动,亟待死亡和新生,或者二者是一个结局。
“或者,”她盯着神,活生生的僭越着,“你又怎么配得上。”
她又听见陈南却的话——“我不独活。”
这是她归族的第一天。
她还在思考,还心存希冀,她想着,被骗着虔诚两天,她也许就又清醒了,她就又能出去了。
她这样期待着,认过那战栗的冲动。
抱着姐姐,枯坐一夜。
神仍是浸没她的所有,她的意识从中断开。
她再醒是午后,将近临盆。
“叫她们什么名字呢,”妹妹伏在她膝上,“望舒这么多年下来,还是第一次有和外头的人生下的孩子。”
林平月骇然。
妹妹抬起身子:“姐姐?”
林平月掐着手:“三月三已然过了?”
妹妹:“是,姐姐接了大姐姐的衣钵,将诛月季主持得那样漂亮,月神很高兴呢。”
林平月:“我……我没印象。”
妹妹:“姐姐又忘记了?哥哥说你是心病,要多静养。”
林平月:“我怎么了?”
妹妹:“姐姐身上有太多头一遭了,身体出了问题,也是没办法。”
林平月:“我是谁?”
妹妹:“姐姐?”
林平月:“我为什么在这?从我被几百只信使叫回来,过去多久了,这是我的第几胎?”
妹妹忧伤,叹息道姐姐,姐姐。
这是你的第一胎。
你跑去外头,和外面的人交.合,有孕,月神需要你,你赶回来,接过大侍奉者的职责。
但你太大胆。
外人的血脉污浊,你妊娠反应那样厉害,呕出血来。
外头的血脉又躁动,一个胎儿裂作三个,你那时快死了,你知道吗?
好在大姐姐护着你。
林平月:“她又做了什么,她不是死了?”
妹妹疼惜地看她:“大姐姐即便死了,也最疼你了。”
林平月咳嗽:“她几时——”
妹妹压住她,按着她的腿。
“她能因为你一句话活下去,当然愿意死后为你显圣。”垂着脸的、粉面桃腮的、向来羞怯的妹妹,顺着她的腿按摩。
“姐姐又忘记了?”妹妹坐进她腿间,颈项低垂,面上挂着笑,“小时候的事,我们的事,怎么宁愿记得那外人也不肯记得我们?”她隔着衣物,吻上她高耸的腹部,“姐姐,分明我们才是亲人。”
“爱人应该是我们,仇人也该是我们,”她抬眸,是痴缠并狂热斗得不可开交,“明明我们才是一伙的,姐姐。”
“姐姐!”
四五岁的林平月抱住姐姐。
“怎么了?”十二三的姐姐揩去她眼泪。
“饿了?渴了?还是累了?”姐姐抱着她,缓缓抚摸她后脑。
她摇了三回头,紧紧勒住她:“你别走。”
“我能去哪啊。”姐姐笑。
“不要跟祂走。”她指向神。
“你看得到?”姐姐似是惊喜,似是疲惫,“看来神很喜欢你。”
“祂才不喜欢!”林平月尖声,几乎是惨叫,“祂压根不看我们!”
姐姐将她整个揽进怀里。
林平月蜷缩着,抽噎着。
眼泪流得太凶,她的头开始抽痛。
“平月,听我说,”姐姐握住她的手,“神不是不看我们,祂只是,太巨大了。”
林平月:“可就算这样,你也快死——”
姐姐亲吻她,脸侧到唇畔:“嘘,我不会死的,我活到平月长大,好不好?”
那一年,除去姐姐,望舒行走的大侍奉者也是出奇的多。
也许太多了。
三月三仪典后,只剩下两个。
她去找了姐姐,她问她,姐姐怎么做到的。
平月,平月,姐姐滴着血,骨头断得干净,塌在床上,像个怪物,她抱住姐姐的脑袋,听姐姐叫她的名字。
嗯,嗯,平月在。
姐姐笑了,喉咙里沁出血,“因为——我闭上眼了,那有点难的,好在,”她的心跳动着,“到底是没食言。”
你是怎么做到的,姐姐?
姐姐。
你是怎么闭上眼的呢。
到底要怎么做,才能闭上耳朵,停下心跳。
怎样才能不去看。
太渺小了。
和祂比起来,我所拥有的,你所拥有的,我们所能拥有的。
都太渺小了。
你是怎么做到的,你还能告诉我吗?
分娩的林平月险些咬断舌头,声音嘶哑,气息紊乱,神围着她,绕着她,起伏着,像场狂乱的舞,屋内处处是扎人的月光。
林平月感受到冰冷的月光,刺入她喉咙,贯穿她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