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尸体待在那,陌生到仿佛不曾做过人,只一味蜷卧床中,方才还环抱着她,环抱一无所知的她。
陈西又发觉自己仍记得青衣的脸。
生前的脸,当然是生前的脸。
而有这死状横陈在前,青衣活时的脸也显出诡谲,她的死并不新鲜,不是三两个时辰能勾兑出的死状,除非勾魂的使者拿了杀哭棒硬打——约为绝无可能。
陈西又微有颤栗,悚惧感攀上骨头,一路勾缠,她舌根腻着泛凉的苦。
整个地发冷。
影子落在床上,萧条扑进褶皱,像滩呕吐物。
她抚触青衣肩颈皮肤,试着判断她的死亡时间——三日前,或者更早。
她死于她们相遇之前。
像鬼故事开头。
“那么,”陈西又托起青衣的头,摸索着寻找死因,“我见到的你是什么呢?”
幻象、陷阱,死者徘徊不去的执念?
尸体只是沉默。
她听见笑声。
有人掩了唇笑,隔了段月光,风一扯,笑声破裂地传了来。
回头去,仍是青衣。
扯着栏杆倒吊,笑脸也倒吊,嘴往下走,眼却往上。
陈西又睁圆眼睛,瞳膜如猫:“您究竟是什么啊……”
青衣坐起来:“青衣,叫我青衣就好。”
“这是你的名字?”
“不是,但,反正我穿绿衣服,”青衣往下扯自己的衣服,那层草绿衣料裹着她,像件老迈的襁褓,“这样好记。”
“——”陈西又说了什么。
青衣疑惑看她。
她没听清,陈西又想着,便又讲一遍,因心头存事,因而漫不经心:“不知是否有幸,获知小姐尊姓大名?”
话甫一出口,想咬断自己舌头,好生硬,太生硬,简直好笑,类同学舌鹦鹉,呆气扑面而来。
青衣便笑,浓黑的眉、菱形的唇,她笑起来像皮毛温暖的动物,“我忘了,”她抱起一条腿,“被杀后我就忘了,想是不重要。”
陈西又轻声,轻到仿佛害怕吹破一个梦:“谁杀了你?”
青衣咬了唇笑:“你要替我复仇?”
“不敢。”她讲,眼神不是那回事,她眼里写着“这浑水我要趟”,像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甚至孩子比她有分寸。
青衣只装瞎:“那问什么,不如陪我喝酒。”
“我试一下,”修士声气轻,但颇坚定,“我打不了包票,所以我只试一下。”
青衣说不上话。
久旱逢甘霖,尸体获大赦。
还有这好事?
她想笑,但找不见嘴,她很乐意再说什么,但实在也说不出什么:“……太晚了,我完了……早完了。”
“都不记得了么?”她好难过,依稀比她难过。
“也记得一点,”青衣不想她失望,搜肠刮肚,想着图美人一笑,天,她真漂亮,是修士都这么漂亮,还是她恰好是修士?“出门散心,想着或许交个朋友,或许被骗完最后一个子,”青衣两手搁在栏杆上,笑也没力气,叹息也没力气,“也许回家,也许再不回家,但会走很远……”
她低下头。
她的尸体在床上,死状凄惨。
她越过她的肩看尸体,不知道怎么说,最后语气很温柔:“……结果就只到这里。”
“您知道……您的尸体在哪么?”
“怎么,你要为我收尸?”青衣笑。
她不吱声。
青衣恍惚地看着她:“我只想交个朋友,我的愿望实现了,已经……实现了。”
“我想为朋友收尸。”她说。
“你当我是你朋友?”
“是呀。”修士眼眸润而天真,模样同时兼顾不知所谓与不知死活,惊人的美丽,像石上泉,山间树,头顶满月亮得荒诞。
青衣低声笑。
床上的“尸体青衣”坐起来,自身后环抱她,僵冷青白的手落在她柔软暖热的皮肤上,她没有挣扎。
“我们是朋友。”她说。
青衣:“为了撬点真话出来,你真是什么话都敢说。”
陈西又抿唇。
青衣缓和了面部线条。
“你偏要撞南墙?”
青衣看着她,而她看着她。
“偏要多管闲事?”
她眼里凝着月亮。
“偏要一条道走到黑?”
那月亮陨落已久、日渐疯狂,使她像具恒久美丽的上墙标本。
“嗯,对,是,”标本走墙上下来,贴近她,仿佛看出她的动摇,又仿佛只是不遗余力地让她动摇,“我不想我的朋友客死他乡,遗言是完了和晚了。”
她回握尸体的手。
蜷在僵冷的死人怀抱里,像条流浪儿的狗:“所以青衣,你的尸体在哪里?你还记得吗?”
“害怕吗?你做得很好。”
“牵着我的手,或者衣袖,或者随便哪里,小心。”
“记起来了?……抱歉。”
“累了吗?我可以抱着你。”
“天亮了,你疼吗?”
修士温声柔声轻声小声,嘘寒问暖鞍前马后。
可怕可怜可敬可畏、可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