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吸气,喘息声糜烂。
“……我就已经死了。”
怎么是她劝她醒?
——你太……愚蠢。
老师按着她的肩,叹息声将她扣在地上,她缩着下巴,紧抿唇。
她又开始犯蠢。
她该勾引这个……年轻的修士,像条合适的,嗯,奴才,不管怎么样,她该让她向族里带信,带去一个轻如鸿毛的悼信和一条用死换来的消息——关城有堕修作祟。
会有人想要这条消息的,只要操作得当。
这对家族有利,当然,你的死令家族蒙受损失,但显然,你可以挽回这份损失。
家族表彰你的努力,家族铭刻你的奉献。
——你该聪明些的。吴■■。
老师身踞高座,指点她。
她跪着。
裙摆上沾满血,一个……族弟的血。
早晨,他在镜子前笨拙地抹着头发,几乎哭出来,他抓住她的手,没有任何特别的原因,只因为她在他身后。
他的手上结着冻疮,像串紫红的果实。
他扭着她的手,仿佛要揪下她的指节,但他在哭,不能是眼睛,所以只能是舌头:“帮帮我,我的头发……我,我需要发蜡,我……明明,我检查过了,我为什么……”
她看着他,忽地打了个寒噤。
“我帮你?”
她发出古怪的声音。
“我知道你不会!”他发出崩溃的声音,蹲在地上,没忘记提起衣服防止进一步灾难发生,“我检查过了!”他抓着头发,小心而绝望地揪扯发根,恳求它变得服帖,“我整天检查,我没有懈怠过,可我钱不够了,我……我……”
他抠自己的嗓子眼。
“为什么要喂我,我只是饿昏了不是饿死了,为什么扣我的钱,我的钱不够、不够,不够再买一瓶,没有发油我弄不平它,”他绝望到发出干呕,眼睛鼻头都红了,“为什么只有我,为什么是我。”
“试试看用水。”青衣这么回答他。
“水?”
“嗯,水,”她点头,“要上课了,不整洁扣一分,迟到扣两分,注意时间。”
他后仰头,盯着她。
青衣一阵恍惚,镜中影子重合,她和他有相似的影子:“我可以替你买发油,但你要先站起来。”
他张开嘴。
没有在看救星,是在看灾星。
天很暗,她看见他下唇有清晰齿印。
“很好,”她敷衍地夸他,不明白自己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先上课。”
族弟盯着她,眼神像要将她生吞,仿佛看见头怪物。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们过一样的人生、进一样的学、在同一张红榜上你死我活,他们没办法不清楚互相在想什么。
即使那很恶心。
她只微笑着掰开他的手。
他觉得她一定失约,但她没有。
她也惊奇她没有。
提着瓶发油寻觅,在模糊的族人面孔里寻找一张特殊的脸,就像从杂草里挑出特殊的一根。
她将发油抛给他,离开。
以为不会有以后。
但他死了,脑袋开花,脑浆倾在地上。一瓶发油救不了他,他需要一个新脑子。他现在有了一个新脑子。
她抱着一瓶崭新的发油,走上去,扯着他的衣服寻找内衬上绣的花纹,弄清了他的名字。
带着裙摆上的血点退回来,想道:是族弟。
她没有时间换衣服。
于是她在当天连扣三分仪容,跪到老师跟前。
老师告诉她一些事,像宣读自由宣言,像高谈无上真理,真理讲道:你是蠢货、也是劣品。
——你买了什么?
发油。
——你买它做什么?
他需要。
——他是谁?
她捏着裙子,展示上面的血迹:他在这。
老师走下来,蹲身,望着她,两只眼睛像两盏高挂的灯,探照着她,她感到浑身赤裸,森冷如冰。
——你为什么替他买?
他向我求助。
——我们来做个选择题,这是一张纸,留在身上,你的名次会倒退百名,而送出去,倒退百名的会是另一人,你怎么选。
她攥住纸。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我会将纸给你,所有人都会将纸给你。
……
——不要做蠢人,族里不需要蠢人。
她到底是蠢人。
青衣躬下身,她的面颊陷入片柔软得可怕的濡湿。
眼前似乎有明晃晃的光,她与修士在那片光斑下相遇,她们交谈,她订她对面的房间,顺利一塌糊涂。
她从窗台下抽出酒瓶,牛饮洋红酒液,攥着她的手,酒瓶反射夕阳的光,修士往上望她,眸底清如水天。
她这辈子没交过这样的好运,直坠下去,晕头转向,忘乎所以。
她想要个朋友。
族弟死后,没有人记得族弟了。她原本记得,可她要上课。上到后来,她直忘了他十几年,直至死前。
她不想步他后尘,她不想死得毫无声响。
“我就想……” 她语无伦次,什么也看不见,“我只想交个朋友,认识一个不是族里的人,我不需要……”
她哽咽。
“不需要你替我报仇,你会死,而你要是死了……”
她难堪地颤抖,难捺泣音。
“没有人会记得我。”
她浑身僵硬,冻得像截木头,坐在一个赊来的怀抱里,头枕上去,像枕着刀刃,她紧张地四处探望,过街老鼠样惶悚,预备着谁来捉奸。
“你不说话吗?”耳鸣声塞满她,她哭笑不得,“我未免也太可笑了,是吗?”
泪和血都涂上去。
涂修士满怀。